第80章(1 / 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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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谈及四海九域中最似神宫的繁美之地,无处可比东皇仙门。
可要论说何处最像仙境,那便只能是坐落万顷云海之中,青葱碧翠、鸟遨兽游的青莲仙门。
蜿蜒泉溪西流去,水上繁花似浮萍。
一道林鸟般的软翠身影自东而来,沿着泉水踏上了一座仙山。
山里仙花千类,神草百种。
昼夜流光日日辉,四季生莲朵朵艳。
香风林间绕,碧雾涧上飘。
七彩祥云罩神树,五色宝气笼瑞岩。
百鸟齐鸣绿杨影,神兽贪恋紫竹林。
她名叫绿梅,是常仇真人的大弟子,比阳春稍长几岁,年纪轻轻便已是元婴境后期,此刻正提着篮子去往山顶洞府。
洞府深处,莲气氤氲,薄雾缠石,柔光如水。
二人对坐而谈,一个声音清亮灵动、温柔婉约,正是妙洛,另一个轻声细语,宽仁慈悲的便是怀世庵的师太。
“听说青尘真人行至碧歌附近,昨日突然返回东皇仙门了。”
“之前长老们好一阵准备,白荡、苏淌他们也为此忙前忙后的,这下都是白忙活了。”
“她若真来,可不得来寻你的麻烦。”
妙洛笑道:“我便闭关不出来,她也只能吃这闭门羹。”
此刻她随意地倚坐在莲台上,未曾梳妆。
满头青丝好似浓云墨瀑泼落下来,一半贴着雪白的颈后盖在腰背上,一半覆过肩头,垂下几缕落在锁骨前。
她身上不着翠带、璎饰,只一件月白纱衣贴着滑嫩的贴肤,柔顺的布料滑过圆润的肩头,顺着胸前饱满隆起,再往下又随着纤软的腰肢骤然一束,最后笼住臀股,在莲台上如云雾似的铺开。
“绿梅师姐来了呀。”
感知到来人的气息,她转过头来,俏美无比的脸上鼻骨玲珑,唇肉柔润,素眉不描,明眸初醒,乍一看是满面慈光,风华无限,细细观察,却见那眼底尚蒙着层慵懒。
纵是如此,在旁人眼里她可是观音降世,寻常人见了可生不出半点不轨,只有满心的憧憬敬慕。
“菩萨也有睡眼惺忪的时候呢。”绿梅打趣着将篮子递给她,“给师妹送些百灵果,今早刚熟的,差点被吃光了。”
说完她看向坐在妙洛对面的师太。
这师太她也识得,名叫知微,长着张鹅蛋脸,容颜素净清淡,两撇远山慈悲眉,一双平杏柔情目,垂云髻不簪不饰,笼在碧青色的头巾下,一件宽大的素灰色窄袖中衣将浑身上下遮个严严实实,看不出半点丰瘦凹凸。
佛修早在五百年前便被魔尊无忧消灭殆尽,可人虽说去往西天极乐了,法门典籍却是流传至今。
如今怀世庵中的女修们便是接触修习了那些典籍、理念,平日里皆是类似尼姑的打扮,遵循五戒,但不剃度,比起尼姑还是与俗世的“在家居士”更为接近,从本质上来说仍然是仙修,
外人便不分那么清楚,统一将她们当做比丘尼对待,久而久之她们也默认了。
怀世庵与青莲仙门皆在河图,彼此相邻不远,青莲仙门行事作风一直秉持仁义慈悲为怀,善待天下苍生,这一点上双方不谋而合,因而从很久以前起便颇为亲近。
近些年再加上被誉为观音菩萨降世的妙洛的出现,两者间的联系因此更加紧密。
知微也不是第一次来青莲仙门了,方才正在与妙洛交流佛法心得。
妙洛抬手一招,接过篮子,里头乘着七八只葫芦南瓜状的果子,个个莹莹生香。
“师太也尝个?”
知微也不推辞,随手取了一个,轻轻一嗅,芬芳润肺,笑道:“听说这百灵果五年一熟,确实是稀罕。”
“悬练峰上长了一林子呢,稀罕什么。”妙洛坐正了些,两腿微动,一对玉藕似的小脚在裙纱间若隐若现,几根小巧玲珑的莹粉趾头似雏鸟探头般露了出来。
“不是说要被吃光了吗?”
妙洛微笑道:“是章罚君那只乌猫吧,它跟你们一样懂些佛法,平日里不进荤腥,专爱吃果子。”
乌猫?
知微眨眨眼。
哦,是常仇真人的坐骑青眼玄风豹吧。
“它胃口怎么越来越大了。”妙洛对绿梅道,“哦,是不是你们那多了个人,分了它的?”
“呀?”知微闻言有些惊讶,“常仇真人收新弟子啦?”
“早几年就有了。”
“我怎么都没听说过?”
“别说师太你了,就是我们自家还有不少人都不知道他呢。”绿梅叹息道,提起这人,她的脸上不禁浮现出几丝复杂情绪。
“还有这种事?”知微愈发好奇,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记得是叫……”
妙洛想了想道:
“余言。”
……
浮云悠悠满天碧。
草庐中满堂幽暗,只有一点微弱的烛光闪烁摇曳,照亮半张朴素的脸。
常仇真人章多语曾告诉余言,只要一心修行,境界实力自然提升,日后不论是要报仇还是要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、水到渠成的。
九域领袖之一的青莲仙门确实有底气说这话,只要不中途夭折,便是寻常弟子中也有半数以上能入化神境,何况他受章多语亲自教授,神通境也大概只是时间问题。
这话余言真的听进去了。
他强压着替严默君清理门户的复仇之心,一心修行,每日与青灯相伴,任窗外春花夏雨秋风冬雪轮访,始终不问世事。
如此一晃三年。
他境界始终卡在元婴境后期,纹丝不动。
明明距离化神境只有一步之遥,可这一步却仿佛是道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前路无门,咫尺天涯。
青灯骤灭。
绿梅提着装满了百灵果的篮子到来,正巧屋门开启,余言从里头走了出来。
“不是吧……”绿梅无奈地来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呼~”
她轻吹一口气,将积在他面上、身上的一层尘灰吹散。
“你要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就出去随便走走。”
“师父同意了?”仙识如风轻掠,绿梅感知到他的境界没有变化。
“我正要去说。”余言揉了揉鼻尖,老实巴交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几只猴子在远处的树梢上讥笑。
目送余言的背影,绿梅轻轻揪住了衣袖。
他出去以后要是愤恨上头,自暴自弃地去报仇可怎么办呀?
她想了想,又安下心来。
师父肯定也想得到,必不会同意他出去。
……
秋风簌簌半山红。
午后,余言经得章多语的同意,离开了青莲仙门。
章多语并不是那种无条件相信弟子的人,也不是任由弟子出去做错了事,然后感叹“这都是命”的师父。
在余言离开前,他要余言向他保证此番出去不会热血上头去报仇。
余言答应后,他给了余言两件法宝护身,一把地品的宝扇,是严默君的遗物;一张天品的镇纸,是他的。
余言在外游历的次数、对逍遥海的了解并不比飞星多多少,此番身处河图更是举目无亲。
自己以前闲着没事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来着?帮庄主打扫院子?可现在我已经是青莲仙门的人了,没有要打扫的院子。
青莲仙门的弟子要做什么?
嗯……锄强扶弱?可我这个水平也打不过太厉害的人啊。
余言飞在海上,心中默默思索。
夕阳斜照,漫山乌桕如火,次日下午,他登上一座仙岛。
这也是一座散修齐聚的零屿,可岛上人声鼎沸,宝殿林立,奇兽遍地,奇观无数,与蓬莱内的寒酸样全然不同。
他看得眼花缭乱,茫然无措,最后索性不再看,排出几枚紫金玉,在一家宝阁中挑了间上房入住,等待着不平之事发生。
斗转星移,一晃数月。
岛上依旧热闹繁华,偶有争执,却始终不见恃强凌弱之事发生。
至少他没有见到。
数月下来,他也依旧没有破境。
夕阳西下,夜色入窗,烛光燃起。
将屋子一分为二的光影互换了位置。
余言盘坐榻上。
过了不知多久,窗外的喧嚣忽然轻了许多。
楼下依然灯火通明,可他身前的烛光微微闪了一下。
床前一片晦暗的桌椅旁空座上忽然出现一道浓黑如墨的影子。
影子逐渐变得清晰,凝聚成了实体,接着缓缓开了口:
“我看了你两个月了,你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也是耐得住啊,像你这么有耐心的年轻人不多了。”
哒——
哒——
他起身从阴影里踱步走出。
余言的瞳孔微微一缩,眸中映出了一头血红色的长发与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颊。
显然,眼前之人一名魔修余孽,而且还是承继正统的魔修强者!
男子来到床前,伸出细长如柳枝的手指,在床头的烛火上轻点,抽出一道灰黑色的魔气。
魔气如同一条小蛇,围着他的手掌雀跃盘绕着。
余言什么也没做,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他并不是足够冷静,也不是太过胆小,而是包括他本人在内,整间屋子里的一切此刻都宛如冻结的坚冰,他连动都动不了。
在来这里的第一个月后,他就发现这里似乎很难遇到需要自己出头的事。
过了几天,他忽然生出了念头,于是取出了严默君残留的一丝魔气,准备看看能不能钓到不长眼的魔修。
此处乃是河图,又离青莲仙门不远,出现不怕死的魔修的概率其实很低。
他对此没抱什么期望,可却无心插柳,真的钓到了这极小的概率。
眼下唯一的问题是,钓上来的显然并不是一条自己能解决的小鱼。
余言缓缓道:“你想做什么?”
男子道:“你又想做什么?”
余言道:“我在等着除魔卫道的机会。”
男子道:“那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点。”
余言道:“你的胆子比我大多了,敢在这里待上几个月。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价值,能让你冒这个险。”
男子转头看向他,静静道:
“你不怕死吗?”
余言道:“应该是不怕的。”
男子道:“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余言道:“虽然不能告诉你理由,但自杀我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男子道:“好啊,那你现在自杀吧。”
余言沉默下来。
“呵呵。”男子微微一笑,可笑容里并没有轻蔑与嘲弄,“我相信你不怕死,但你现在显然有在死前需要做的事对吧?”
余言迟疑了只一瞬,便斩钉截铁道:“没有!”
男子退到墙边,倚着柱子道:“有没有人跟你说过,你不太擅长撒谎。”
余言咬了咬牙道:“废话少说,要戏弄我的话……!”
“别急、别急呀。”男子摆摆手,嘟囔道,“年轻人真的是……唉……”
他轻轻一叹,顿了顿,悠悠道:“这世上能入仙修门槛的人很多,但能做灵修的少之又少。可严格来说,能做灵修的并不一定都适合做仙修,你听得懂吧?”
余言道:“不懂。”
“啧……”男子摇摇头,轻声道,“我说的就是你,小子。仙修的路不适合你,很不适合。而灵修的路跟你十分契合。”
余言再度沉默下来。
早在发觉严默君残存的无主魔气不曾排斥他时,他便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事,只不过他一直没有考虑过。
“我可以保证,以你的契合度,日后神通境也只是起步。”男子微微一笑,“怎么样,别浪费时光了,来我们这边吧。”
照耀着余言半身的烛光闪烁不定,仿佛正在狂风中摇曳着。
余言缓缓道:“原来你的目的是我。”
男子没有出声,算是默认了。
余言深吸一口气,愤然开口
“凭这点鬼话也想忽悠我!瞧不起谁呢!?”
话音未落,他的左手中出现了一张镇纸,右手里出现了一柄宝扇。
宝扇掀起一阵狂风,屋中的瓶瓶罐罐、桌椅板凳瞬间粉碎!
男子眯起眼睛。
余言并没有昏头到认为自己手持一件地品法宝,一件天品法宝就能打败眼前的男子。
他想的是最好能弄出动静来,让外面的人知道。
可惜对手太强,这一点失败了。
所以他用了后手——将镇纸攻击的目标瞄准了自己。
会被魔修招揽,足以说明自己是个祸害,便是死了,也决不能受这群邪魔外道的操控与蛊惑!
然而在此之前,空间便先行扭曲。
下一刻,男子出现在他面前,将他手中的镇纸夺下。
余言还想有动作,忽听一声“啪——”
男子在他额头上弹了一指,他倒飞出去,撞碎了身后光秃秃的墙面。
“不愿意就不愿意嘛,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。年轻人真的是啊……”
“唔……”
余言躺在粉碎的墙下,痛苦地捂着额头。
男子来到他面前蹲下,伸手朝他隔空一指。
余言只觉得身体忽然轻盈,下一刻额头上那股快要碎裂的疼痛便消失不见了。
他抬头死死盯着男子,活像个作困兽之斗的野犬。
不怕死,还挺倔。
男子默默想着。
三哥应该会钟意,不过让小妹瞧见了肯定会变着法子拿他寻开心。
“青莲仙门的功法有两下子。”
男子开口道:
“但不适合你,因为仙修这条路就不适合你。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,你再这样下去,这辈子也就是个化神境了,你自己考虑清楚吧。”
“你、你……!”
余言很想说那又怎样,或者表示他是在乱说,因为自己的师父说过自己日后到神通境只是时间问题。
然而不知为什么,他的内心似乎已经更偏信此人的话语了,自己似乎看见了那条想要践行的那条复仇之路忽然从中断裂开来!
烛光消失,可有可无的摆饰也全部粉碎,此刻小屋中一片荒芜黑暗,就像余言的内心一般。
不知沉默了多久,他轻声说道:
“我要去一个地方看看,再做决定。”
“随你。”
男子转过身去,身影在黑暗中缓缓变淡。
在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刻,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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