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昔(1 / 1)
“嘶……”
尹律理恢复了意识,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疼的厉害,只是睁开眼睛,都觉得疲惫。
“这又是哪?我死透了?好像也不是……灵力……还在……断断续续的……灵力脉络不会又出问题了吧?”
映入眼帘的是朴素的装饰,和尹律理的洞府完全不同,窗户透入微凉的冷风,似是清晨的阳光,落在地板上。
“这是?”
床边的木桌是普通的制式,一盏烛台,一只茶壶,一只茶盏,桌面上再无他物。
嘎吱——
房门被悄悄打开,一名面容和善的老妇人端着一只小砂锅与小碗,慢悠悠地走入。
“啊呀,您醒了啊?”
“啊……啊!老人家,这是哪?”
尹律理费劲地坐起,靠在床头。
“这是老身的客栈。”
老妇人将小砂锅和小碗放在桌上,笑盈盈地坐在尹律理边上。
“孩子,可还有哪不舒服?”
“身上,还有些疼——喔对了,我怎么在这的?”
尹律理迫切地想知道,自己到底身处何地。
“昨日,是婉婉姑娘将你带来的,那时你们浑身湿透,你又还在昏迷,她还在这陪护了你一些时间。”
“这个婉婉姑娘,又是谁?”
“你不认识她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老妇人困惑地思忖片刻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“孩子,不是本地人吧?”
“这里是哪?”
“黑泉镇。”
“不认识,我对朔国地界其实并不了解。”
尹律理叹了口气,至今他都没走遍自己待着的国家,光是几个镇都大的吓人。
“可这里是骊国啊……没发烧啊。”
老妇人摸了摸尹律理的额头,关切地说。
“啊——那位,呃,婉婉姑娘是?”
怎么回事?骊国好像是……朔国隔壁的那个啊……要命。
尹律理赶紧转移话题,所幸老妇人并未过多在意。
“噢,婉婉姑娘啊,她是银雀楼的红倌人,地位可高了,都说是下一任花魁。”
“喔,这样。”
完全没概念。
尹律理接触的唯一一个青楼,还是赫连复的梦华殿,可梦华殿非常特殊,在合欢宗边上,去的客人也大多是合欢宗弟子,哪有什么阶级观念,几乎都打成一片。
“不管怎么样,还是要当面道谢为好。”
尹律理一抬手臂,刺痛又袭来。
唉……还是要多练习,什么时候才能像暮凝姐那样,随心所欲地动手——等一下!她们还好吗?!
尹律理猛地想起与自己一块儿传送的二女,尤其是胡秋月不知道是否真无力回天。
项链……项链——
尹律理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留了贴身衣物,其他都被脱了。
“呃,老人家,我的衣服呢?”
“都烘干了,在这放着呢。”
老妇人笑着打开衣篓,里面叠放的整整齐齐。
“那个,我怎么……这样的?”
“嗨——婉婉姑娘怕你受凉发烧,就帮你脱了。”
“这样……”
嘶——总觉得有点呃……
尹律理罕见地脸皮薄了一点,按了两下太阳穴缓解尴尬。
“按婉婉姑娘的吩咐,我给你熬了些粥,正好你醒了,趁热喝了吧。”
永久地址yaolu8.com老妇人指着小砂锅,宛如看自己亲孙子一般和蔼。
“喔,谢谢老人家。”
“你该谢的是婉婉姑娘——噢,她来了。”
老妇人听见了门口突然响起的脚步声,片刻后一名女子出现在尹律理的视线中。
“公子,醒了?”
柳婉婉微笑着走进房间,化了些淡妆的脸颊上有些娇媚之色,琥珀般的眼眸闪过一瞬欣喜,随意打理的发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,上面点缀着白色的小花,少女的柔美同那并不花哨的薄荷绿罗裙相得益彰。
“多谢婉婉姑娘相助嘶——”
尹律理礼貌地行礼,只是刺痛让他立刻面部剧烈抽搐,低下了头。
“粥放这了,那老身先离开了。”
老妇人特意提醒尹律理,慢悠悠地走出房间。
“恰好在河边见到了,哪有不救的道理。”
柳婉婉坐到尹律理身边的位置,坦然地打量起尹律理。
“我是在河边?”
“确切的说,是漂到了岸边。”
尹律理对上了柳婉婉的眼睛,一瞬间闪过了某段记忆。
“我是不是——”
“喝粥吗?”
柳婉婉看到桌上的锅碗,无意识地打断了他。
咕——
有些不争气了……
尹律理无奈地抚摸肚子,点头应允,左手抬到一半,又疼起来。
“啊!我自己来便是。”
“莫要逞强,不是身子疼的厉害吗?”
柳婉婉担忧地凑近了些,身上的干净清香飘入尹律理鼻腔,她分好了粥,端起了小碗。
“是有些。”
“怎么,不习惯别人喂?”
柳婉婉嘴角噙着笑,勺子上的粥很简单,只有单薄的菜叶,但腾着柔和的香味。
“给姑娘添麻烦了。”
尹律理也不做作,多推辞倒显得嫌弃人了。
“呼~啊~”
柳婉婉一勺一勺地吹凉,再送尹律理口中,就好像带孩子一般耐心。
“还吃么?”
“吃。”
给沁雅知道,指不定得笑话我多久。
尹律理越看柳婉婉,越是不真切。
“嗯,胃口是挺好。那么,我一会儿寻位好郎中,让他为公子瞧瞧。”
柳婉婉放下碗,砂锅内的粥也空了,笑着起身。
“不用不用!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郎中哪能看我这毛病啊,不行不行。
尹律理连连摇头,若是灵力脉络的问题,还不如到时让苏暮凝修复。
“那好。公子为何会在河里?莫不是想寻短见?”
柳婉婉蹙起了眉,满眼担忧,身子也凑近了几分。
“不是不是,只是意外被传送到了这个地方,我本不是骊国人。”
“这样,还真是……”
柳婉婉擦了擦眼角,彷如要哭出来一般。
“姑娘怎么了?我是有说什么不礼貌的话了?”
“不是,人生地不熟,有些可怜,便为公子难过。”
柳婉婉咬了咬唇,深吸了一口气,漾开一抹浅浅的笑。
“别叫我公子了,就叫我名字吧,我叫尹律理,喏,这样写。”
尹律理汇聚灵力,为柳婉婉书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认得这几个字……”
柳婉婉螓首轻点,右手手指在裙子上划动。
“婉婉姑娘,我想请问一下,你是否有姐妹。”
“哦?”
“我曾经有位旧友,她长得有些像你。”
尹律理见柳婉婉没有过多反应,像是在思索一般,便继续说。
“只是她卷入意外,便再也没见过了。”
“我并无亲戚,也无姐妹,但若是知晓些特征,或许可以为律——公子你留意几分。”
柳婉婉歉意地低头,双手紧紧相捏,眼神似是下了什么决定。
“还是叫我名吧,公子有些,有些呃……不太受的了。”
“律——那就您吧……您那位好友,是怎么样的人呢?”
柳婉婉依旧没有抬头,有些怅惘地走到窗边。
“和婉婉姑娘你长得有些像,当然,没有婉婉姑娘那么漂亮。”
“这……这样吗?”
柳婉婉倚在窗口,背对着尹律理,微风拂起她的发丝,在鬓边摇曳。
“嗯,是个天真的傻姑娘,挺可爱的。”
尹律理摇摇头,脸色温柔。
“啊,这样,我会为您留意的。”
柳婉婉声音愈发柔软,突然门口响起了一道讥讽的声音,打破了这份和谐。
“呦~这不是柳妹妹吗~明明马上就要成为王大人的小妾~还在这里和其他公子调情吗?真是不知好歹~”
门口的紫裙女子化着妖媚的妆,挽着身边男人的手臂,越是说到后面,语气越重。
怎么看都是那种恶毒女配的样子啊,想来是婉婉姑娘的熟人。
尹律理看向女子,比起柳婉婉,她的衣裙要更加暴露,更贴近合欢宗现在的设计。
“啧啧啧。”
身旁的男子不屑地皱眉,揽住那女子的腰,嬉笑着越行越远。
“那人是?”
“楼里的姐姐罢了。您好好休息,想来家人也在担心您,早些日子回去罢。”
“对了!救了我,我应到给姑娘你些银钱。”
“不用了,我是见有人落水了才救,不是为了钱。”
柳婉婉眉尾落下,露出一个勉强的笑,随后深深地看了尹律理一眼,合门离去。
噢!对!
尹律理赶紧催动传音项链,试图和尹沁雅联系。
“哇,坏了!空间裂痕真是霸道——不对,我能活着就不错了,裂痕大哥你当我什么话都没说。”
尹律理修不了项链,就算能理解阵法,里面的核心玉石碎成了渣。
“这个也……坏了?!”
尹律理一连翻了好几个储物法器,几乎一半都变成了废品,里面的东西自然也粉碎殆尽,两眼一黑。
还有什么是能用的?
尹律理一个一个试,正好翻出那些从流失之地带出来的东西。
“喔,我的书都还在,太好了。”
尹律理松了口气,货物可以再产,这些书卷可没有副本了。
“对了,他们是在找这个?”
尹律理回忆起邪修特使的话,盯着眼前骨碌碌滚到腿边的追忆盒,确实如馒头般浑圆,其貌不扬。
拿这个有什么用啊?我先试试。
尹律理见身边落了丝头发,顺手扔进追忆盒中,灵力缓缓注入,盒子淌出白色的水雾,汇成一面水镜。
“嗯?里面有画面了!嗯……嗯?是……我?不对……”
简陋的茅草屋内,不算貌美的和蔼女人坐在床上,臂弯紧紧搂着一名还在襁褓中的婴儿,眼眸中蕴着诉不尽的温柔。
“娘不曾读过什么书,就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,就连起名这件事,都是求了位先生为你起的。娘想你长大以后不像娘这样,碰上了坏男人,希望你健健康康的长大,生的标致,再碰上愿意保护你宠爱你一辈子的好夫君。啊!娘是想说,你就跟娘的姓,叫柳娴儿罢,娘的好娴儿……”
女人贴在婴儿的脸颊上,听那平稳的呼吸,露出少有的幸福笑容。
“娘,你怎么啦?生病了吗?一直咳嗽,娴儿来替娘洗罢。”
身穿破布衣裳的小小女孩轻轻拉了几下女人的衣角,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“没事儿……咳……娘只是被……风吹到了……呛了些尘土……没事儿……咳……的……”
女人脸上多了些沧桑,双手因为常年浣衣而时不时发疼,腰背也弯了许多,唯有看向女孩的眼神,依旧爱意不减。
“娘,娴儿会洗的,看。”
柳娴儿小小的手拽着衣裳,伏在河岸边努力搓着,虽然效果不佳,还在尝试。
“娴儿真厉害……但是啊……娘有更重要的事……咳……要交给娴儿做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柳娴儿提起衣裳,期待地抬起头。
“娘希望娴儿……咳……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……”
“娴儿这就去——”
柳娴儿把衣裳放回桶里,晃晃悠悠地往家跑去。
“怎么能让娴儿为你担心呢……咳咳……”
女人倔强地搓着衣服,身子在寒风中瑟缩着,若残烛般单薄。
“娘,这个糖好好吃,我们一人一半。”
“娘不吃,娘不爱吃甜的。”
女人抚摸着柳娴儿的脑袋,笑眯眯地看着她舔着糖,孩子们过年都尝过的滋味,她希望女儿也能体验,只是这一点点,就要了她好久的工钱。
“给!娘,娴儿吃不了那么多!”
女人见柳娴儿倔强的伸手,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“娘吃这个,太浪费了。”
“啊……娘是真的不爱吃,都哭了……”
更多精彩小说地址yaolu8.com柳娴儿突然慌了神,小手胡乱挥动。
“没有没有。”
女人摸了摸柳娴儿的脸蛋,想止住泪都做不到。
闹市的路边,柳娴儿跪在地上,身侧摆放的是求先生写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卖身葬母”。
“这般瘦小的姑娘,买了也不划算。”
“真可怜,看起来同我家娃娃差不多大。”
“看着真邋遢。”
路过的人见到柳娴儿,只是指指点点,没有一人愿意买下她,普通百姓又怎会为了一名未知的劳力,给家中增添吃饭的压力。
太阳一寸一寸地爬上天空,再一寸一寸地往下落去,依旧没有人愿意买下柳娴儿。
“孩子!醒醒。”
一名妇人半蹲在柳娴儿身边,焦急地呼唤她。
“唔……呃……”
柳娴儿晕晕乎乎的,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昏过去了,听见妇人的声音,挣扎着起身,又因为跪久了而失了知觉。
“您要买我吗?”
柳娴儿怔怔地看向妇人,声音细弱蚊蝇。
“我要是买下了你,你就是青楼姑娘了,你可想好。”
“我娘,能葬个好地方吗?”
妇人怜惜地将柳娴儿的头发从眼前拨开,点头应允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柳娴儿咬了咬牙,努力爬起来,身子一晃,又跌了下去。
“唉……那以后,就叫我佟姨吧。”
“为什么她不用接客?”
“没到年纪,做这档子事,我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“佟姨还是太心善了,非得多这么一事。”
柳娴儿凑在门边,听外面的议论,其他的姑娘们指责柳娴儿一入夜就能待在自己房里,什么事都不用做。
[孩子,你几岁了?]
[我十六岁了。]
[真的?完全看不出来,你这么瘦瘦小小的……哪能做这回事……唉……就说是十三岁吧,记住了吗?]
[好。]
[免得姑娘们说闲话,我再分你些零散活,想来能让你少些麻烦……至少能拖个半年吧……唉,入了贱籍,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了……]
柳娴儿想起佟姨的叮嘱,牢牢地告诫自己,不能没了她的一片好心。
[这里的姑娘,都有这里的名儿,你可有想法?]
[我不曾读书,也不识几个字,佟姨来替我起吧。]
[你是我见过,最温顺的姑娘了,就——叫你婉婉吧。]
[好。]
收藏永久地址yaolu8.com“娘,以后,娴儿就叫婉婉了,这是佟姨给娴儿起的……”
柳娴儿鼓着脸,抿起唇,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眶内溢出。
“佟姨对……对娴儿很好……带娴儿洗了个热水澡……里面还有……还有花瓣……给娴儿剪了头发……又给了身新衣裳……”
柳娴儿看向某个方向,拍了拍床。
“看,娴儿有这么好的床可以睡,又有饭可以吃……嘶……”
柳娴儿吸了吸鼻子,扯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“娘……娴儿听娘的话……会好好活着的……”
“娘……呜……娴儿好想娘……”
“娘……嘶……呜……呜……”
“娴儿……没有家了……”
柳娴儿抱着枕头,嚎啕大哭,就像是要把一切委屈都塞进这一方枕头中一般,全身颤抖着,哭累了便昏死过去。
明明有了更好的床,更好的被褥,屋子也不会漏风,可这个晚上,少女做了一个漫长的、痛苦的梦,瑟缩在梦魇之下,呓语不休。
“喏,婉婉妹妹,这个就送给你吧。”
“谢谢姐姐。”
柳婉婉接过那指头大小的玉石,约摸又是哪位公子来讨好姑娘的玩意儿,她看不上,便像施舍一样给了柳婉婉。
柳婉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,往小木盒里摆上,一年以来,楼里的姐姐们时常把她当做渣斗,嫌弃的小礼物便送给她,可她却因为从未见过,珍惜的紧,倒是真对这些姐姐抱有些特殊的好感。
“对了,把我屋子整理了以后,再去洗衣服吧。”
“好的。”
柳婉婉见她让开了路,顺从地进去做打扫,这便是佟姨吩咐她的活,每日便是打扫房间,洗衣裳,学习做些像样的吃食,这才缓和了姑娘们的埋怨。
可不过半年,柳婉婉变得健康了些,不再是瘦骨嶙峋的模样,姑娘们又多了埋怨。
[有公子对婉婉妹妹中意的很。]
[反正就差那么一年,现在的模样,完全像个大姑娘了。]
[就是,佟姨有些太偏爱婉婉妹妹了。]
姑娘们的碎嘴,没少挨佟姨的说教。可佟姨那心太软,又怎会真的斥骂她们。
[我可以的,佟姨。]
[可……]
[没事儿,姐姐们都教过我了……]
[唉……好吧……]
虽然柳婉婉也做了红倌人,但确实没多少客人看得上她,既不风趣,也不丰满,更是没什么才学,琴棋书画样样不会,在她们这楼里到显得是个异类了。
佟姨倒是很庆幸,这些破落人家的小姐们,无意中成了保护柳婉婉的存在,柳婉婉半年内倒是没怎么被糟蹋。
“好了,姐姐。”
“不愧是婉婉妹妹~这屋子打理的真干净~”
“谢谢姐姐夸奖。”
柳婉婉微微躬身,出了房间,早上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
“哼,真是好用。”
柳婉婉并未听见这句厌弃,她已经抱起了木桶,晃晃悠悠地往楼外走去。
这条从小陪伴柳婉婉长大的河,依旧安静地流淌着,它离怜花楼也近的很,柳婉婉走一会儿就能到。
可最近的地方,并没有个方便浣衣的地儿,只能再往上走走。
每当出来洗衣裳,柳婉婉就会换回那身粗布衣裙,她只有佟姨给的一身好衣裳,舍不得它脏了。不像楼里的姑娘们,有好些漂亮的衣裙。
佟姨管的松,姑娘们白天都可自个歇着,直到下午才开始接活。
可柳婉婉不行,早上就得起来洗衣裳,虽有另外一位浣衣女,但柳婉婉洗的干净又利索,塞给了她的更多些。
一个早上要来来回回五六趟,才能把这衣服都洗完了。
“嘿……”
柳婉婉放下木桶,见到那块无人问津的石头,便欢喜地坐下,这里没什么人会来,头顶的杨柳点水,被风一吹时,会同她打打招呼,开开玩笑,日子便是这般一成不变地过着。
“最后一件!”
柳婉婉擦了擦额头的汗珠,棒槌一次次落下,压榨其中的水分,今日衣服少,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。
衣服都弄干净放入桶中,柳婉婉伸了个懒腰,倒是和头顶的柳条一般纤细。
“走了。”
柳婉婉对着柳条挥挥手,抱起木桶就要离开。
“唔——哇——”
柳婉婉没站稳,手中木桶一甩,飞出了两件衣裳,掉进河里。
“掉进去了!”
柳婉婉趴在岸上,焦急地将最近的那件拽了回来,可还有一件已经慢悠悠地往前溜去。
“怎么办怎么办!”
柳婉婉害怕被责骂,咬了咬牙,跳进河里,四肢划了几下水,连前进都没做到,倒是上岸都困难。
“够……够不到……”
柳婉婉碰不到那件衣裳,身子也因为河水而发冷,直到此刻她才想起,自己根本不会水。
“咕……”
衣裳?不对……我回不去了。
柳婉婉还在惦记那衣裳,呛了口水才意识到,自己在往下掉,河岸也变得模糊起来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柳婉婉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不能传入他人耳中,本能地叫喊着。
好冰……好冷……
娘……
柳婉婉眼泪和在水里,扑腾的劲儿也越来越小,绝望感麻木了她的四肢。
噗通——
柳婉婉感受到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力,将她直接拽走,没一会儿便上了岸,将她平放在地上。
“衣……裳……”
柳婉婉还指着那漂浮的衣服,也不知道眼前人是谁,喃喃自语。
“衣裳?噢!”
那道身影再次下水,片刻后将衣裳带回了柳婉婉身边。
“你没事——我在说什么屁话——不是我怎么先去捡衣服了!”
那人弄开柳婉婉的嘴,手指转了一圈后,才给柳婉婉做了胸外按压,大量的水从她的口中吐出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那人搀着柳婉婉,让她侧卧吐水。
“好些了吗?姑娘?”
柳婉婉心有余悸地点点头,眼神还有些恍惚。
“嗯……”
“都湿透了,要不把外套——忘了。”
那人麻利地寻了些树枝,在安全的地方生了火堆。
“来这边烤烤吧,不然要感冒的,如果你不介意的话,最好把外衣脱了。”
柳婉婉傻愣愣地凑到火堆边上,抱膝缩成一团,好一会儿才彻底回过神来。
“啊……啊!抱歉抱歉抱歉!”
柳婉婉这时才认真打量那少年,样貌俊美,一身青衣,正极为随便地弄着身上的水。
“总算回过神来了,怎么样,还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“没有哈啾——”
柳婉婉打了个可爱的喷嚏,吸了吸鼻子。
“这样肯定会感冒的啊,你稍微等我一下。”
少年回过头去,在自己的背篓中翻找。
“来,喝些热茶吧。”
少年拿了个水壶,倒了杯热水,递给柳婉婉。
“谢谢……”
柳婉婉只觉得身上冷,便一杯接一杯地喝着。
“谢谢,真的谢谢,若不是公子,我已经死在水里了。”
柳婉婉暖和了起来,将杯子递给少年,就要跪下磕头。
“哎哎哎!你干嘛!”
少年阻止柳婉婉,不让她继续。
“公子救了我的性命,应当报答,我……我没什么钱,等我回去取。”
“我是见有人落水了才救,不是为了钱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这样吧,我问你个问题,你替我解答,就当是回报我了。”
少年立刻打断柳婉婉,微笑着说。
“公子有何问题?一定知无不言。”
“我是来这边行商的,我想问问,那个飞花阁在哪啊?”
“飞花阁……啊!是那个很厉害的宗门吧!从这里,左拐,直走,再右拐,直走就能看见那个很高大的大门。”
“这样,好的好的。”
少年点了点头,对回答很满意。
“那个,公子您的姓名是?我想,我至少得知道公子您的姓名吧?”
“尹律理。”
柳婉婉连连点头,只是眼神稍显迷茫。
“那个……尹公子是,商人吗?”
“是啊,毕竟要生活的嘛。”
尹律理耸了耸肩,无奈地笑了。
“这样哈啾——”
“你快快回去吧!别冻坏身子了!住在哪?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了不了不了不了!太麻烦您了!我我我!这就回去!”
柳婉婉抱起木桶,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。
前些日子落水的事,染了风寒,柳婉婉这些日子不用再出去洗衣服,只是有时会想起那张少年的面孔,心生迷茫。
今日镇上迎来了节日,好不热闹,待在房里的柳婉婉,也能从屋子里眺望河对岸,愈发的向往。
“若是想看,便出去看看吧。”
佟姨见柳婉婉羡慕得紧,其他姑娘们白天都去闲逛,也同柳婉婉说。
“嗯!”
柳婉婉连连点头,从床上爬下。
“你身子骨弱,需要我陪你去吗?”
“不用了不用了!太麻烦佟姨了!”
柳婉婉又换上她那粗布衣裳,笑吟吟地往外走。
同楼里的姑娘们不同,柳婉婉一出去就要给自己弄得非常不起眼,头发也放了下来,遮住额头与脸颊,生怕有人认出自己来。
“哇~好热闹哇~”
柳婉婉还未过桥,对岸的声音便让她睁大了双眼,虽然被头发遮挡了些视野,依旧兴奋不减。
“喔!抱歉抱歉!”
最新地址yaolu8.com柳婉婉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,反倒对那人赔不是。
“走路小心一点啊。”
“好的好的!”
柳婉婉对那男人连连点头,他嫌恶地瞧了一眼,便挑着扁担,擦肩而过。
柳婉婉习惯了这般对待,缩了肩膀,在人流之中往前挪动。
“娘!我想要那个!”
柳婉婉猛地抬头,那道声音的主人是个乖巧的小女孩,黏在她的娘亲身边撒娇。
“好好好,这个风车怎么卖?”
柳婉婉驻足在桥口,沉默地看向那对母女,听不见任何的声音,当小女孩笑着拿到那只滴溜溜转的风车时,柳婉婉吸了吸鼻子。
“小心!”
飞快的马车冲着柳婉婉疾驰而去,马夫的声音并未传入柳婉婉的耳中,转向也来不及了。
“喔——”
马车并未撞上柳婉婉,安然离去,直到此刻柳婉婉才反应过来。
“啊……啊!”
柳婉婉傻愣愣地看向抱着自己的人,那张脸他是见过的。
“又是你啊姑娘,你还真是多灾多难啊。”
“尹……公子?”
“我们也不算初遇了,叫名字吧。”
尹律理松开柳婉婉的腰,他若不及时拉那么一下,现在这地方必定更加“热闹”。
“啊……好,那个……律理……”
柳婉婉低下头,脸颊红了个遍,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对了,姑娘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,我姓柳,名……娴儿。”
柳婉婉攥着衣角,憋出了几个字,随后又紧张地拽了几下头发。
“娴儿姑娘。”
有声小说地址www.uxxdizhi.com“嗯……公子都让我叫名了,那,那也叫我,名字便好。”
“我知道了,娴儿。”
柳婉婉低头呜咽,扯过头发遮住脸颊。
“律……律理也是来玩的吗?”
“来转转,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,给妹妹带个回去。”
“妹妹?”
柳婉婉挑了挑眉,心底羡慕。
“嗯。要不一起逛逛?”
“好,好的。”
柳婉婉不太会拒绝别人,所幸她并不讨厌尹律理。
“律理,又救了我一次,要不我请你喝点什么吧。”
柳婉婉瞧见卖茶水的摊子,想了个主意。
“顺手的事,你把钱留给自己花就好。”
“好……好的。”
柳婉婉诧异地瞧了尹律理一眼,点了点头。
尹律理放慢了步子,配合柳婉婉的脚步,二人的距离因为人流的冲击而愈发靠近。
“喔——”
柳婉婉被撞向尹律理身上,尹律理赶紧将她肩膀揽住,生怕她被撞翻。
“先这样走走吧。”
“嗯……”
柳婉婉悄悄瞥了尹律理一眼,那正直的神情,倒是让她些许难过。
[男人都是些虚伪的家伙,只要身体这么一碰,定然露出一副下作的模样。]
柳婉婉想到了姐姐们的话,再次抬眼,依旧没有看到,揽住自己肩膀的手,也没有像那些手一样用力。
“娴儿,那边人都围上了,去看看吗?”
“嗯!”
柳婉婉一听,好奇心大过天,直接什么都忘了。
“让一让,让一让。”
尹律理走在前面一些,为柳婉婉开道,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些的位置。
“呀,原来是卖糖画的摊子。”
“娴儿喜欢什么样的?”
柳婉婉呆滞了一瞬,眼前的手艺人,和她小时候是同一人。
“……啊……啊!蝴蝶。”
柳婉婉回过神来,赶紧回答。
“那等会就买支蝴蝶的。”
“律理……我请你吃糖吧,你喜欢什么的?”
柳婉婉在心底琢磨了一下,这一次的价格,比小时候便宜了好多,连带着尺寸也小了一截。
“那就来支橘子吧。”
尹律理见柳婉婉紧攥着那只破旧的小布包,无奈地笑了。
“嗯?不要图案吗?”
“简单点就好,不然可不忍心吃。”
尹律理装模作样地摇头,柳婉婉倒是松了口气,她确实担心尹律理要个复杂的,那样会贵许多。
“真厉害啊……”
柳婉婉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艺人的动作,又是憧憬,又是感慨。
“来,你们的糖,一共十八银钱。”
“谢谢!”
柳婉婉付了钱,小心地接过小蝴蝶,对手艺人礼貌地道谢。
“来这边吧,这边空一点。”
尹律理带着柳婉婉,往空旷些的堤坝走去,这里视野开阔,不少人在这畅谈,享受清风。
“看!真漂亮啊——欸?你已经吃了?!”
柳婉婉高高举着糖,晶莹的糖丝在光线的照射下剔透美丽。
“是啊,含着呢。”
尹律理手上就剩根棍了,“橘子”整个被他刮进口中含着。
“还有这种吃法……”
“这样不容易被撞掉,还安全。”
尹律理对着柳婉婉比了个大拇指,对自己的观点很自信。
柳婉婉伸出舌头尝了一下,和小时候一个味道,鼻子立刻发酸,眼眸闪动。
尹律理注意到了柳婉婉的变化,脸上闪过数种神情,最后为难地抱胸,一言不发。
“喔……”
柳婉婉望见楼里的姐姐们,她们花枝招展地在同男人们调笑,正要往这边走,便立刻躲到尹律理身后。
尹律理没说什么,直到那一行人远去。
“不想见的人吗?”
“嗯……”
“有戏看欸,去吗?”
“去。”
柳婉婉探出头来,确认真不在了才走出。
“律理常看戏吗?”
“并没有,到这儿来看戏还是第一次。你呢?”
“平常也就茶馆能有戏瞧,还很贵,我没有那么多闲钱。”
柳婉婉连连摇头,自己是楼里最穷的那个,娱乐活动几乎没有,但有吃有住,生活倒还过得去。
露天的戏台旁立着木牌,台上已经准备演新的剧目。
“律理……那写着什么啊?”
“你不——啊,写着,不花钱,都来瞧瞧,然后下面是剧目。”
“喔这样,当真是大善人。”
柳婉婉笑了笑,旋即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不识字,会写的字,也就只有我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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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律理的妹妹……能读书……那就是大家闺秀——啊!律理是哪家的少爷吗?”
柳婉婉紧张地缩了脖子,怯怯地发问,一时间语气都恭敬了许多。
“啊?不是不是,普通人罢了。”
尹律理一愣神,旋即恍然,忍俊不禁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听到了保证,柳婉婉还是有些狐疑。
“那你就当我是少爷吧,一会儿随我去府上看看,能有几张桌椅。”
尹律理打趣似的加重了“府上”,惹得柳婉婉噗嗤一声轻笑。
戏台上很快便开始了演出,柳婉婉的心思也被它打断,以前听曲儿看戏怎得也得花上些银钱,所以从来没见过。
“哇……”
柳婉婉小嘴微张,瞧着台上人的扮相,男俊女美,目光交错间似有诉不尽的情愫。
这是一出讲述人鬼情未了的戏,因阶级而饱受折磨的鸳鸯,终究是生死别离,女子虽然活着,却依旧被欺辱,男人不忍以永世不得超生,换来以鬼魂姿态守护她直至死亡。
柳婉婉怔怔地瞧着台上,无语凝噎,动情时更是捂住小嘴,糊了视线。
“真是一出——哭的也太惨了吧。”
这一场戏演完,尹律理转头一看,柳婉婉已经蹲在地上,肩膀耸动,沉浸非常。
“快快起来,这里可不能蹲下,万一被人踏了可是要命的。”
尹律理弯腰牵起柳婉婉,用怀中的手帕擦去她的泪痕。
“明明两情相悦,却还要遭受这般对待,当真可怜。”
“阶级观念便是如此,若非门当户对,必然遭人非议。”
尹律理叹了口气,看向其他观众,有些也如柳婉婉一般,哀叹不已,有些则唾骂这女子,身份低贱还对官家人恋恋不忘。
“这世道真是不公……”
柳婉婉憋出一句话,恍惚地瞧着那些唾骂的人。
“但他们至少还有真心实意的爱,若非如此,男子怎会抛弃一切,同她同甘共苦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这个点了,该吃饭了!来,我请你吃饭!”
尹律理话茬一转,大大方方地指向边上的店。
“不不不!这不好!”
“我一人又吃不完,还得请娴儿帮我解决一些。”
“不是还有没出来的妹妹吗?”
“她啊,忙的很,白天可见不到她人,傍晚了才回去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“走了走了,爱吃什么?”
尹律理做出邀请的手势,柳婉婉只好跟去。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吃。”
“那感情好,我正巧有想点的菜……”
水镜呈现的画面已然消失,尹律理沉默良久,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。
“真是个好宝贝,有声音有画面。”
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,自顾自念叨。
“在那之后,吃的是什么,我已经忘记了,倒是下午碰上了沁雅,嫌我没带娴儿吃点好的,给她数落了好一阵。”
尹律理面上委屈,心里倒是温暖。
“方才那女子,就是娴儿。”
尹律理隐约明白了柳婉婉的想法,站了起来。
“还是去找她,再问问吧。”
尹律理趴在窗口,望向外头的景色,有少许的建筑让他有点眼熟。
“总不会……真就是被空间裂痕带到这里来的吧?”
尹律理嘴角抽动,当年他再去那镇子找柳娴儿的时候,便只有空荡荡的土地,镇子的五分之一都离奇消失,官兵和飞花阁都派人来,也没琢磨出个名堂,只好作罢。
“嗯?怎么感觉……这里煞气这么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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