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西子冷玉(1 / 1)
月华如练,洒落西子湖心。
断桥,桥心静伫两道人影,衣袂在夜风中微拂,正是陆清晖与钱衔玉,似是等候已久。
倏然间,远处水波微漾,只见两道身影飘然而来,落定桥头。其一素衣胜雪,清冷绝尘;另一青衣磊落,气宇轩昂,正是小龙女与杨清。
陆清晖见二人到来,连忙迎了两步,低声道。
“龙姑娘,杨小兄弟,这位便是衔玉姑娘了。”
小龙女此前已数次见过这少女,略一颔首,眸光扫过二人,以示见礼。
杨清虽已从娘亲处听闻此女之名,今日却是初次得见。
他原以为,能担此等破解钱王密藏之重任者,必是阅历深厚、皓首穷经的耄耋前辈,未曾想眼前之人竟是一位娉婷少女,年纪料与自己相仿,不由心中暗自称奇。
细看之下,只见她眉目清秀,姿容姣好,一头青丝高束成简洁马尾,更显神清骨秀,利落非凡;鼻梁上架着一副晶片明澈的镜具,双眸灵动如星,隐透慧光。
此女正乃江南大族钱氏后裔,吴越钱王自前朝纳土归宋之后,钱氏一脉便渐隐于世,不复涉足庙堂,然其门第渊源深厚,世代多出奇才俊彦。
永久地址yaolu8.com钱衔玉便是此中翘楚,尤精诸子格物之学与机关巧技之术,故为皇城司所倚重。
此番探寻钱王秘藏,若欲寻得入口门径、破解重重机关,便仰赖其点拨一二。
此刻,只见这钱家少女一双剪水妙目流转,将杨清从头至脚,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个遍,毫无闺阁女儿的矜持。
片刻,她眸光一闪,檀口轻启,说道。
“陆大哥,这位杨少侠武功看起来似乎平平无奇,等下入水后,可莫把避水珠给落进湖里喂了鱼才好。”
方一照面便遭此等轻视奚落,杨清只觉丹田一股无名火起,直冲百会,面颊登时火烧火燎,张口欲辩,然话音尚未吐出,却听得娘亲清越嗓音响起。
“衔玉妹妹,我家清儿粗疏大意,往后还要劳你多加照拂指点才是。”
“……”
杨清胸中一口闷气窒住,无语至极,这少女方一见面就鄙夷自己的武功也就罢了,瞧那她身形纤弱的模样,分明无丝毫武功内力在身,娘亲怎反道他需人照料?
一时之间,他既驳不得娘亲之言,又咽不下这口闷气,只得生生忍住不言,目光暼去别处,再不多看一眼。
“杨小兄弟莫要介怀,衔玉素来便是这般心直口快,并没其他意思。”
陆清晖在一旁摆手,温言解围。
钱衔玉对杨清的愠色浑若无视,自顾自取下腰间一只玄色皮囊,她素手轻拍皮囊一隅,只听机栝响处,一枚半尺长的黄铜圆筒应声滑出。
“喏,近前来些,我与你细说。”
圆筒倒翻,一张图卷落了出来,钱衔玉探出指尖点在图卷之上,说道。
杨清心头虽存些许不虞,但寻找密藏亦是极为要紧,只得压下性子,近身两步,小龙女亦凝目望去。
但见那图卷之上,描摹的正是西湖水域地图,断桥、苏堤、白堤等位置清晰标注,其中有数道朱砂绘就的蜿蜒赤线,盘桓曲折,将湖心处渐渐圈锁起来。
“此前陆大哥已派人对湖底水脉验探过了,只是这极深处,因水压过大难以下潜,你需去的便是此地!现在,你需先将西湖的地形全部记住。”
钱衔玉对着图卷,认真说道。
“此处我曾去过,也不消多看了。”
杨清瞄了一眼,不屑说道。
“那不过是你命好而已。如今这湖上已有魔教渔船日夜巡视,你若是不记住周边地形,到时怕非要在水里迷路不可。”
钱衔玉哂然撇嘴,说道。
杨清脸色讪讪,忽地被身侧娘亲轻轻一拂左袖,只得按捺心头火气,认真记忆起图里所绘制的内容。
幸而他天资颖悟,不到半柱香的时间,便将图中内容,悉数记刻于脑中,这才长舒一口气,瞥了瞥钱衔玉,得意说道。
“记住了。”
钱衔玉微微挑眉,似是仍有几分不信,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而伸出素指,向西湖虚点数处,连声问了几条水脉去向,杨清不假思索,一一应答,竟无半分差错。
钱衔玉这才轻哼一声,将图卷重新卷起塞回那黄铜圆筒之中。
“脑子还算活泛。”
杨清本欲反唇相讥,但念及此行后,尚需仰赖这少女智谋,又怕娘亲责怪自己气量太小,只得生生将话咽回肚里。
一旁陆清晖目睹这二位少男少女一番小小龃龉,不禁莞尔摇头,说道。
“既已记熟,我们也不宜久留。今夜湖上魔教巡船近来甚密,若是让他们注意到了,只怕要生出些岔子来。”
钱衔玉点了点头,从那玄色皮囊中取出一物,乃是一条精铜所铸腰带,其上密布细细刻纹,她将腰带递到杨清手中,嘱咐说道。
“潜身下水时,此物需紧扣腰间。湖底伏有家祖修海塘西湖时留下的几处古阵残迹,水流受其牵引,暗劲奇诡,这定流腰环内藏磁机,可固稳身形,免被暗流裹挟而去。”
杨清信手接过腰带,掌心一沉,分量着实不轻,不由得抬首深望了她一眼。
钱衔玉亦是盯着杨清,认真说道。
“若寻得入口,所见一切归来后,需详尽告知与我,不得遗漏半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湖面忽然传来极轻的橹声。
夜色之中,一艘渔船正自苏堤方向缓缓掠来,船头挂着一盏昏黄油灯,灯影摇曳之间,隐约可见船上数道黑影伫立,身形肃杀,显然并非寻常西湖渔民。
陆清晖目光微沉,低声道。
“应是魔教的船。”
小龙女立于桥侧,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,她只是淡淡望向湖面,眸光冷若秋水,轻声唤道。
“清儿……”
杨清应声上前。
小龙女素手微抬,替他将衣襟理了理,指尖拂过肩头,淡淡说道。
“入水之后,切不可强自逞能。”
杨清心头一暖,重重点头,说道。
“娘亲放心!”
此时湖面那艘巡船已渐渐逼近,灯火在水中拖出长长一线摇影,陆清晖侧耳听了片刻,忽然低声道。
“我们该走了!”
杨清转身而去,深深吐纳一口浊气,身形一晃,已踞于断桥石栏之上。
月华泠泠,只见其身影倏然一展,下一瞬,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湖水。
湖面不过荡开几圈细波纹,顷刻间复归沉寂。
三人亦不迟疑,迅疾离了断桥,匿入暗中隐蔽之处。
湖水幽邃沉沉,月华自波间透下,愈往深处,光晕愈趋黯淡。
杨清口含避水珠,气息悠长绵远,那珠体不断泄出清气,使他呼吸如常,宛若置身陆地,丹田内功徐徐运转,身形于水中游鱼舒展,双臂轻拨如分水,身形一动,朝着湖心深幽之处潜落而去。
初入水时,尚见水草摇曳,游鱼倏忽闪掠。
再往深处,周遭渐入空寂,唯余幽幽苍苍的水色沉沉压至,再往深处,湖底寒意侵骨,水压陡增,耳畔隐隐嗡鸣,恍若有万钧之力自四方向中央压挤。
幸而内功较上次入水时又有精进,杨清虽感压迫,却尚在承受之内,他谨守内息,运转玄功,依循着方才铭记于心的水脉方位,稍调身形,缓缓下潜。
未行数丈,前方水流骤然一变。
但见湖底深处,横亘着一道幽深的裂隙,宛若被什么巨力劈开,裂缝之中暗流汹涌喷薄,水势错乱翻卷,浊浪激涌,轰轰作响。
杨清尚未靠近,便已觉腰间定流腰环倏地微微震颤,磁机在皮肉间传出一阵细密抵力,将身形牢牢稳住。
他心头一凛,忆起钱衔玉临行前的叮嘱,当即屏气凝神,不与暗流硬撼,侧转半身,贴着那石裂边缘迂回曲折,小心游过。
果然不出数丈,水流便渐趋平缓,如入坦途。
杨清暗暗松了口气,继续向下,又潜行片刻,湖底轮廓渐次隐现。
只见下方淤泥沉积,偶有巨石横卧,其间隐约露出几截残破石柱,柱身斑驳,上刻古拙纹路,似是极久远的建筑遗痕。
杨清心头一喜,暗忖。
“果然在此!”
当日他贸然从地底暗道闯入此处,恍惚之间只知其间另有天地,却未曾看清如此景象,如今看来,这湖底深处果真沉没着一座古旧遗构。
他不及细想,连忙游近几分。
果然,淤泥深处半掩着一扇巨大石门,其形厚重异常,门框两侧俱为整块巨岩凿就,历经岁月侵蚀,边角虽有石块剥落,却仍透出一股浑厚雄阔之气,令人望之便知当年营造之人,绝非等闲。
然而门前的情形,却令他心头倏地一沉。
只见门口已然彻底塌陷,大片碎岩与湖底淤泥层叠堆积,将入口严严实实地壅塞其前。
而那堆积之中,还横亘着一块巨石,四方端正,边缘齐整,绝非天然崩落之物。
杨清游近细看,心中顿时明了。
“是断龙石。”
他在终南古墓前便见识过这等机关,一旦触发,整块巨石自顶部陡然坠落,便将门户死死封绝,其重万钧,纵然千军合力亦难撼动分毫。
只是眼前这一块,比古墓那道断龙石竟还要巨大数倍,光是目测便令人心生怯意。
杨清沉住气,伸手抵上石面,运力一拉,那石体纹丝不动,犹如根植于湖底,浑然与大地连为一体,此处深逾百丈,水压沉沉,人在其中本就难以凝聚全力,更遑论撼动这等镇门巨物。
他不禁眉头微皱,已然放弃了使用蛮力的念头,那钱王既然布下此等机关,必然早已料定后人不得以蛮力破之,否则,留着这秘藏又有何意?
其间必有他道,只是尚未寻到罢了。
杨清收敛心神,沉思片刻,又沿着这坍塌石堆缓缓游动,细细查看四周,湖底沉寂,只见四周石块嶙峋,处处皆被淤泥与水草覆盖,显然已是许久无人至此。
他耐着性子,一寸一寸摸索过去,忽然之间,指尖触到一处异常光滑的石面,微微一怔,伸手拂去其上的泥沙水草,随之,一幅极为复杂的石刻图样渐渐显露出来。
那是一片约莫六尺见方的石板,通体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孔槽与嵌口,纵横交错,如蛛网般精细,其间又嵌着数枚青铜小环与细长机栓,结构极为繁复,且石板四周还刻着一圈极细的篆纹符线,纹路宛若水脉流转,隐隐约约构成某种阵式格局。
“莫非这机关后面便是入口……”
杨清心中一动,伸出一指,轻轻搭上其中一枚青铜机栓,试着微微拨动,机栓竟然可动,不想历经数百载水蚀,这机关居然仍未彻底锈死,可见当年铸造之人用料之精、用心之深。
然而仅仅这轻轻一触,那整块石板便倏地微微一震,四周细孔之中随即涌出数缕急促的暗流,在水中各自旋绕成劲,如几条无形的细索,向他周身逼近。
杨清见状,立刻收手,他虽不甚通晓机关之术,却也看得出来,这并非单纯的锁栓结构,而是一整套极为复杂的机关阵列,若顺序稍错,只怕不仅打不开入口,反会触发机关。
沉思片刻,遂将那石板上的结构布置牢牢记下,又仔细看清周围岩石与水脉走向,待一切记稳之后,才缓缓转身,向回游去。
行未多远,湖底忽见几道暗影横陈。
杨清初以为不过一堆乱石沉卧,待游近数尺,方才看清,竟是数口巨硕铜钟。
钟体倒覆于淤泥之间,每一口皆高逾丈许,几条粗重铁链自钟钮延出,直没入湖底淤泥,仿湖水幽深,钟影沉沉,在水波微动之间愈显森然恐怖。
杨清心中微觉诧异,缓缓游近其一,这一望之下,心头骤然一震,只见钟腹之内,竟跌坐一具尸身,那人黑衣束发,衣料尚未腐坏,四肢僵直如木,看样子死去时日未久。
目光微沉之际,又向旁侧一口铜钟游去,第二口钟中亦跌坐一人,他又向其余铜钟看去,剩余三口沉水铜钟之中,皆困着一具尸身,衣饰整齐划一。
杨清眉峰渐渐锁起,显然这些人皆是欲潜入湖底探寻密藏入口,不知为何被遗留于此处,细看之下,这些尸体并无刀兵伤痕,皆是气息耗竭、闭息过久而亡。
杨清静静凝视那几口沉水铜钟,良久未动。
忽地,他心念一闪,游至一口铜钟之前,双手扣住钟沿,暗运丹田内劲,猛然一提,那铜钟原本沉重异常,又半陷淤泥之中,但在湖水浮力托举之下,竟被他用蛮力缓缓拔起。
霎时间,湖底淤泥翻涌,浊流四散。
杨清伸手将钟门用力扯开,将钟中尸体轻轻拉出,任其缓缓沉入泥沙之间,随即身形一翻,将整口铜钟负在背上,铜钟沉重,钟口朝下,恰好罩住他半个身躯。
这铜钟虽沉,亦可得水势浮托些许,钟腹之内,避水珠自杨清口中溢出的浊气积聚其间,渐成一处气囊,亦稍稍卸去沉坠之力,杨清运转玄功,双腿猛蹬,身形稳稳上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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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桥之侧,湖面骤然破开一圈巨大涟漪,水花四溅,一口铜钟轰然浮出水面,钟身黝黑,水流哗哗自钟壁淌落,激起层层白浪。
此时三人已悄然返回桥头,屏息凝神,遥望湖面,陆清晖、小龙女见此番异动,俱是一怔,下意识各自按住兵刃,待看清那铜钟之下露出的身影,方才松了口气。
只见杨清自钟口之下探出头来,湖水自发梢淋漓而下,脸色因久潜而微微发白,双目仍是清亮,随着他双臂奋力拨水,铜钟在湖面上起伏沉浮,轰轰作响。
一道白影倏然掠出。
小龙女足尖在桥栏上轻轻一点,身形飘落水畔,衣袂轻扬,未见她如何运力,右腕微微一抬,一鸿白绫已破风射出,准准套住钟耳,轻轻清叱一声,劲气循绫送去。
“清儿,借力!”
杨清会意,当即借势提气,丹田内劲倏然一催,身形腾地一纵,翻身跃上桥侧,同时双手反扣钟沿,向上猛送,二人劲力相合,铜钟划出一道破空之声,稳稳落在岸边,震得断桥桥身亦是微微一颤。
四下复归寂静,唯余湖面上一圈圈涟漪,兀自向四方散漫而去。
小龙女收回白绫,目光在亲子面上一扫,只见他满面水迹,发丝凌乱贴于额角,气息尚未匀整,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不定,显然已是累极。
她素袖微动,一方白绫手帕已悄然从袖间滑出,搭在掌心之上,递将过去。杨清默默接过,低头擦拭面上水渍。
一旁的陆清晖已忍将不住,问道。
“杨小兄弟,你这是把湖底的什么宝贝也搬上来了?”
杨清擦干面上水渍,沉声说道。
“我已寻到密藏入口,只是那处机关繁复。在返回途中见到此物,想来,应是魔教遗留于湖底。”
钱衔玉早已快步上前,俯身细究,纤指轻叩钟壁,玉腕微翻,仔细察看其内壁纹路。片刻,眸中精光渐盛,低声自语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杨清在一旁,好奇问道。
“这究竟是何物?”
钱衔玉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唇角忽然浮起一抹颇为兴奋的笑意。
“你这一趟,倒真捞出件好东西。”
“衔玉,这是何物?”
陆清晖亦是凑了过来,问道。
“此物名为沉水钟,乃是一种可供人潜行水底的秘器机关。它的图谱与制法,详载于我钱氏先祖所撰写《天工秘录》之中。”
钱衔玉玉容微肃,目光落在钟身之上,缓缓说道。
“衔玉,你不是说那《天工秘录》已埋于湖底密藏之中,魔教中人又是如何得知此物制法的……莫非前几日他们潜入大内,从左藏南库之中得了秘录副本?”
陆清晖闻言,神色骤变,不由失声道。
“绝无可能,《天工秘录》自被我家先祖封藏于湖底后,便只于我这一支脉代代口授心传,绝不会流于外间。除非……是爹爹当年将其中沉水钟相关制法另行记下,交予朝廷。”
钱衔玉轻轻摇首,秀眉微蹙,说道。
“杨小兄弟,快将你在湖底所见,再细细说来。”
陆清晖沉吟片刻,转而望向杨清,说道。
“这沉水钟沉没之处,离那密藏入口尚有些段距离。湖底像这样的铜钟,少说还有五六口之多,只是其中几口钟内,皆有魔教中人盘坐其间,一个个都早已闭气而亡。”
杨清点了点头,回想片刻,方才说道。
“呵,看来魔教就算得了制造图纸,也终究没能将这沉水钟真正复现出来,这才被困死于湖底,不想阴差阳错之下,反倒是便宜了我们。”
钱衔玉闻言,眸中却有异彩流动。
“衔玉,你既得此物,可有把握将它完整复现出来?”
陆清晖精神一振,忙问道。
“这有何难?本姑娘自然可以!”
钱衔玉闻言,扬了扬下颌,眉宇间自有一股轻灵傲气,脆声道。
“若衔玉妹妹当真能将此物复原,届时便可借它与清儿一起,潜入湖底密藏。”
一旁小龙女素衣静立,神色清冷如霜,明眸微转,淡淡说道。
“正是此理!若有沉水钟在手,我们便不必再冒险强攻那条泄洪密道了,此计亦是稳妥得多。”
陆清晖亦是一喜,拊掌笑道。
“既如此,快将这东西抬回去。待我拆解细察,至多三日,必将它完整复现。”
钱衔玉语毕,眼波斜睨杨清,樱唇微撇。
“还愣着做甚,赶紧去抬回去~别东张西望的,说的便是你……”
杨清见她一副颐指气使的倨傲模样,心下颇感无奈,莫非这丫头将自己视作那运载辎重的驮驴不成?
未待他出声,小龙女素手已轻按住肩头,微笑道。
“清儿,想你方才潜水已颇耗心力,这铜钟搬运之事,且交由我与陆大人收拾。”
“唔……杨小兄弟,你与衔玉殿后便好,方在水底还有何所见,一路上自与衔玉说了便是,我与龙姑娘将此物运回皇城司官邸,届时等着你们二人。”
陆清晖亦是点了点头,说道。
罢了他与小龙女跃至岸边,二人各伸一掌,运劲发力,将那尊沉重的古铜巨钟抬离湖岸,二人身影渐次远去,没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湖畔顿时重归寂静,唯余水波轻拍石岸之声。
钱衔玉伫立原地,素手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,正欲开口唤人,却觉身侧人影一晃,原是身后那青衣少年一言不发,拔脚便走。
“喂!你这人好生无礼,方才若无本姑娘在指点关窍,你怕不是还溺在湖底打转呢!”
钱衔玉柳眉微蹙,疾步追上半分,薄嗔说道。
“正是!多谢方才钱姑娘指点迷津,杨某铭记在心,岂敢有忘!”
杨清撂下一句冷话,兀自往前走着。
“喂……你给我等等!这般撒手一走,待会儿魔教鹰犬寻来,本姑娘让抓了去,看你怎么向龙姐姐交代。”
钱衔玉见他真要甩开自己独自离去,心中一急,索性清叱喊道。
少年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心绪,无奈地转过身来,对着月光下那张扬着得意神采的俏脸,说道。
“钱姑娘,那你走我前面,这总好了吧!”
钱衔玉见他服软回身,心下得意,轻哼一声,目光却已瞟向地上某处闪烁的微光。
“你那宝贝珠子方才就滚落在此处,若被湖风扫下水,今夜可就真要喂鱼了。”
杨清顺着她所指方向低头一瞧,果然是自己腰间疏忽滑落的避水珠,他心头一凛,再顾不得计较与少女计较,连忙俯身拾起这紧要宝物。
钱衔玉见杨清俯身去拾那避水珠,樱唇边笑意更盛。她负手于身后,步履轻盈地绕着他踱了半步,朱唇轻启,语带揶揄。
“嘻嘻,难怪龙姐姐说你粗疏大意。这等要紧之物也能随手遗落,若教她知晓了,只怕又要托付本姑娘多多‘照应’你啦!”
杨清将避水珠紧握掌心,心意一动,若此事真传到娘亲耳中,不知会受何等责罚,即便如此,他面上却故作淡然,只道。
“钱姑娘既然知晓此物紧要,方才为何不早一步拾起?若是当真弄丢了,湖底那部天工秘录怕是永世都见不得天光。”
钱衔玉闻言,鼻梁晶片后的一双明眸圆睁,旋即轻哼一声。
“本姑娘又不是你家的随身侍女,有什么缘故替你操这份闲心?”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不善。
“何况你方才那副气势,浑似本姑娘多管闲事一般,我且恨不得连这珠子落了都懒得告诉你!再说了,没有那天工秘录又能如何,以本姑娘之才,他日定会写出一部更胜此书的奇录来!”
杨清被这话头堵住,一时语塞,只得将珠子纳入怀中衣袋,立在原地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,尴尬至极。
钱衔玉眼波流转,将杨清这副窘态看在眼里,忽而嘴角微微一弯,展颜一笑,方才的气恼似已消散了大半。
“呵,若是杨大侠有意报答方才的提醒之恩,不妨依了本姑娘一个小小请求,如何?”
杨清不知这少女又要如何作弄自己,硬着头皮,拱手道。
“钱姑娘有何要事,但请吩咐便是。”
钱衔玉走近一步,秋水般的美眸好奇地在他身上打转,纤手一指他浑身湿透衣衫,脆生生言道。
“正好趁你这身衣裳未干,速速宽衣解带,让本姑娘仔细参研一番……可好?”
“你……意欲何为?”
杨清猝不及防,耳根倏地发烫,连退开一步。
钱衔玉黛眉微蹙,神色却极为坦荡,说道。
“不过是对你的筋骨生了几分奇异,你内力根基分明不厚,如何能扛住方才那般深水重压?须知,本姑娘除却机关小道,于人体筋络、气血运行之道,亦是略有所得,深以为趣。”
“绝无此理!”
杨清斩钉截铁,说道。
“不看便罢!哼!人家一个待字闺中的清白女儿家,尚且不惜纡尊降贵,你倒好了,倒似本姑娘要占你便宜似的!”
钱衔玉跺脚嗔道,转过身去,素手甩袖,兀自往前走了去。
杨清咬了咬牙,也只好快步跟上,暗暗腹诽,这少女胡缠算计起来,委实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恶斗都令人头疼。
————
皇城司,内殿。
待杨清与钱衔玉返回时,小龙女与陆清晖已是等候多时。小龙女见这二人前后而入,彼此神色疏离,全无言语,黛眉微蹙了起来。
“清儿,可曾将水底所见门户细节,与衔玉妹妹分说清楚。”
“娘亲,这……”
杨清闻言顿觉语塞,一路行来,他只顾与钱衔玉斗气,湖底所见反是只字未提。
“衔玉,湖底的门户机关宜速速解开,若是让魔教捷足先登,便为时已晚。”
收藏永久地址yaolu8.com陆清晖亦是皱眉,说道。
“既如此,便请杨少侠今夜留在此处,将水底所见,细细道与我听才是,顺便给我打个下手,那沉水钟重得要紧,需你搭把手,搬搬抬抬,也好早些了事。”
钱衔玉忽地掩唇,眼波流转,说道。
杨清这才恍然,难怪这一路上,这死丫头竟能按住骄纵性子,不讥不讽,原来早已盘算妥当,要将自己牢牢扣在此间,好慢慢盘问磨缠。
他心下暗叫不妙,方欲开口推辞,耳边却已先一步传来娘亲那淡淡清音。
“清儿,你暂留此处也好。近日魔教鹰犬与朝廷爪牙四下游弋,城内城外风声极紧,娘今夜还要出城一趟,将江边庐舍迁往别处,以免遭人循迹。”
杨清一怔,抬眼望向娘亲,她显是已作定计,自己纵有满腹推辞之理,也只得咽了回去,低声应道。
“是,娘亲。”
钱衔玉唇角一翘,旋身一让,袖角轻扬,已朝内廊行去。
“杨少侠,跟我走吧~”
杨清别无他法,只得硬着头皮随她而去。
两人穿过数重曲廊,转过一道乌木屏风,眼前豁然开朗。
只见这竟是一处极阔大的机巧工房,纵横足有数十丈,穹顶高起,梁柱如林,四壁皆嵌铜灯,千百点火光交织之下,将整间工房映得明灭参差。
左侧一排长案,俱以精铁乌木打造,其上密密摆满各色器皿,有细口琉璃瓶,有青铜量管,有盛着不明药液的银腹壶,有薄如蝉翼的刀片,也有形制难辨的铁夹铜钳。
几架高柜直抵梁间,格中分门别类,陈列着无数机簧、齿轮、铜轴等物,大小不一,错综繁复,直令人目不暇接。
右侧则更显诡异,沿壁立着数具丈余高的木铁架台,上头悬着半成形的机关傀儡,有的仅具骨架,关节嵌铜;有的已覆皮蒙布,面孔却空白无目,灯影一照,看得人森然发冷。
再往里去,竟还停着数架奇形怪状的车具,有三足铜架,下悬倒钩铁爪;有圆腹巨釜,底部连着风箱与导管;更有一架通体黑沉、形似巨弩,却又装着数重转轮与镜片,不知究竟是何机栝。
工房北角,数排高架并列,其上赫然陈着各类禽兽标本,大至苍鹰、猿猴等,小至山鼠、壁虎等,俱被制成干尸,毛羽筋骨宛然如生。
有些开膛剖腹,内里筋络脏腑竟被细细标识;有些肢体拆解,骨节以银丝穿连,旁边还写满密密小楷。
纵是杨清见去过不少奇诡地方,见了这般景象,也不由得微微一凛,脚步都缓了几分。
钱衔玉却似回到了自家天地,神情顿时轻快起来,将袖子随意挽至肘上,露出一截藕白手臂,旋即两手环抱胸前,漫不经心地斜了他一眼。
“站着做什么?难不成杨少侠也会怕这些死物?”
杨清皱眉,说道。
“你这里……倒像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钱衔玉闻言,回眸一笑。
“这可是本姑娘的闺房,旁人想进,还进不来呢!”
她说着,却并未如先前所言,当真指使杨清去搬抬物事,只将一张高脚木凳以足尖轻轻一勾,送到他面前。
“坐下吧。”
杨清依言坐下。
钱衔玉亦是在对面案后坐定,提笔展纸,灯火映着她雪白侧颊,几缕发丝自鬓边垂落,眉心一凝,认真说道。
“从你入水开始,一直到发现那机关门户为止,所见所触一丝一毫都不许漏,都给我细细说来。”
杨清见她神色郑重,倒也收起了先前的不悦,凝神回想,缓缓道来。
自潜至湖底,说到石门坍塌、断龙封路,又说至那处纹路繁密的机关入口。
其间但有含糊之处,钱衔玉便立时追问,或问尺寸,或问转折,细得近乎苛刻。
杨清越说越觉头昏。
他本就连番涉险,几经周折,体力心神耗损极甚,此刻一口气将湖底诸般细节尽数回忆出来,只觉太阳穴阵阵发胀,连眼前灯火都仿佛微微摇晃起来。
钱衔玉却似全未瞧见,只低头疾书。片刻之后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搁下毫笔,自旁侧抽屉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鎏银机匣。
匣壳通体如雪,盖面嵌着一粒幽蓝琉璃,灯下一映,微光流转。
她屈指轻弹,“嗒”的一声,机簧应声而开,匣中机轮细密如发,数枚小巧铜轮彼此咬合,中央垂着一枚银锤般的摆子。
杨清皱眉说道。
“你拿这东西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……”
钱衔玉唇角含笑,抬起头来,手上已将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链系在那银摆之上,又从案旁摸出一枚小巧磁环与两片薄铜叶,三两下扣接其上。
机关一合,那银摆微微荡开,机匣之中顿时生出一缕细细清鸣。那声音轻若游丝,幽幽渺渺,似自极远处传来,又仿佛专往人耳骨缝里钻去。
“你既说得这样吃力,我便换个法子,助你理顺些。”
她纤指拈着银链,将那小小机匣悬在杨清眼前,不急不缓地轻轻晃动。
灯火映在鎏银匣壳之上,忽左忽右,忽明忽暗。那枚蓝色琉璃折出幽微光彩,随着摆动荡开一圈圈细细光晕,层层漾入人目深处。
杨清本能地想偏开眼,可他此刻困乏已极,被那幽光一照,只觉耳边细鸣愈发空渺,似远似近,缠绕不去。
钱衔玉的嗓音亦在此刻低了下来,轻轻柔柔,缓缓缠上少年的神思。
“看着它,别分神,你方才潜入水底,四下寂静,唯有水声在耳……眼前一片幽蓝……你很累了,是不是?”
杨清心头一惊,隐隐觉出不对,可这念头才起,转瞬被汹涌倦意吞没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耍什么……花样……”
话未说尽,尾音已渐渐低了下去。
下一刻,他头颈微微一沉,靠在木椅背上,双目终是缓缓合拢,呼吸也随之变得悠长均匀起来,竟就这般昏昏睡了过去。
钱衔玉拈着银链,望着面前沉沉睡去的杨清,唇角轻轻一勾,她伸出手,在杨清眼前轻轻晃了晃,见他果然毫无反应,这才低低哼了一声。
“嘻嘻,本姑娘倒要好生看看,是你这身子到底有多硬~”
她将机匣“啪”的一声合上,收入袖中,随后拖过纸笔,坐到杨清身前,眸光渐渐认真下来。
————
绝情幽谷,仙气氤氲。
谷内烈日当空,金辉洒落林间,恰似碎金铺路。
四野虫鸣唧唧,飞鸟啁啾,应和成天然妙律。
其间碧树葱茏,生意勃发,俨然一处遗世独立的洞天福地。
一青衣少年于谷中徘徊,目光迷离,不知为何会复归故地,忽地,一方寒潭兀现,波光粼粼,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戚然。
恰在此时,一道清影自水上踏波而至,身姿轻盈,去势如鸿。
少年凝眸看下,是一位绝代佳人。
其肌理莹然,恍若玉璧无瑕;气质清冷似霜,又蕴云霞之姿。
眉目如画,双眸点漆,深处隐有幽潭千尺,映着邃远难测的流光。
她一袭素衣飘飘,腰间斜系一枚古拙金铃,随莲步轻移,振作清音泠泠,恰如天外仙乐,更衬得其人风姿绝世,恍若姑射神人,不染凡尘。
“娘亲!”
最新地址yaolu8.com少年脱口唤道,此景此人,铭心入骨,他岂会不识?眼前这不似尘寰的绝代佳人,正是他朝思暮念的生身娘亲,小龙女。
却见仙子莲步轻移,缓缓走近,金铃轻响,清冷面容上漾着十六年如一的深深柔情,袖袍轻挥,伸出纤纤素手,轻柔地握住亲子的手,脉脉温情,仿若化作潺潺清泉。
“清儿,你不去江南荡涤魔教,回这绝情谷作甚?”
手掌被那温软柔荑紧握,细腻如脂,暖意直透心底,少年凝望着娘亲那超凡脱俗、清丽绝俗的无瑕容颜,鼻尖萦绕着幽兰淡香,心中依恋如春水荡漾,再难止息。
“娘亲,孩儿舍不得您……”
少年垂首喃喃,眸光不由自主地流转,悄悄落在雪白鹅颈之下,那对挺拔丰盈的玉峰正随呼吸微微起伏,宛如海底暗涌,每一次轻颤都散发着浓郁深沉的母性光辉,令人无法移开视线,无尽眷恋。
“江湖路远,天高海阔……清儿,且去吧,自有你一番功业机缘……”
仙子那双蕴藏着无边慈爱柔情的瞳眸,深深凝望着爱子。
随即,玉笋微松,悄然转身面向碧波浩渺,莲步轻移,如履清波,恰似宋玉笔下之巫山神女,欢情未接,将辞而去,直叫楚王怅立高台,徊肠伤气,颠倒失据!
“娘亲……孩儿不去了!”
少年心火骤炽,不假思索纵身疾扑,追向那道远逝素影!
不料足下骤然踏空,坠入深潭之中,霎时之间,天地倒悬,罡风贯耳,眼前光影寸寸碎裂。
方才暖阳、碧木、寒潭、铃声,尽化齑粉,如梦如幻,了无痕迹。
身似流星,直坠而下。下一刹,刺骨冰寒浸骨入髓,四野幽寂无声,仿佛永堕幽冥,万劫不复。
良久,黑暗深处,倏然燃起一豆孤灯,四下渐渐清晰,少年陡然惊觉已陷于一方石室之内,不远处,一张寒玉石榻湛湛生辉,冰魄流转,冷光隐隐。
灯影摇曳里,两道身影联袂并坐。
男子玄衣独臂,眉峰如刃,面沉似铁,周身自有一股睥睨苍生的煌煌气势;女子素衣胜雪,风华绝代,清冷孤绝,宛若谪落尘寰的天外仙子。
少年见此情状,心头一沉,胸臆尚存的千言万语,却在这两道联袂身影的压迫下尽皆化作灰烬,咽喉干涩,艰难地挤出一缕声息。
“娘亲……”
仙子徐徐抬眸,往昔那澄澈空灵的温婉眼波,此刻却似冻彻寒潭,叫人对上,只觉不寒而栗,却见她朱唇轻启,嗓音空寂,不起微澜。
“过儿,此子心藏悖逆,屡生亵念,你道……如何处置?”
男子目光缓缓落在少年身上,睥睨俯视之下,仿若眼前不过一介尘埃蝼蚁,半晌,两字轻吐。
“杀了。”
话声甫落,袍袖微拂,一指遥点,行云流水,不见半分用力,却是浩荡无垠!
少年周身经脉登时僵毙,动弹不得,他心中骇然,艰难吐出哀求之语。
“娘亲……孩儿错了……”
仙子恍若未闻,莲步轻移,素衣逶迤,广袖无风自动,步履间无半丝声响,如踏云御虚而行,直到立定于少年身前,那张冰魄玉琢的绝世容颜,居高俯视,无悲无喜,无嗔无怒,唯有万载不变的清绝孤寂。
皓腕轻抬,素手按于腰际,五指倏然紧扣!
锃然一声龙吟!
清音乍破,六尺青锋脱鞘而出,灯花跃于剑刃,霎时照得满室寒光泠泠,如流霜泻地。
“孽障!”
言犹在耳,一道惊鸿寒光决然挥出,势凝永恒!
剑落心门,无悔无波。
噗……
少年只觉剧痛瞬间撕裂胸臆,五脏六腑似被玄冰搅碎,视野刹那模糊,灯火、石壁、冰榻,尽皆旋坠飞离,化作漫天碎光。
最后一刻,倒映入少年惊恐瞳眸的,仍是那两道联袂而立的身影!
“娘……娘亲……不要杀我!”
杨清一声悲呼,终是从那迷离梦魇中惊醒过来。
只觉通体汗津淋漓,定睛一看,赫然发觉自己竟身无寸缕,后背贴在一方圆形木模之上。
木模足有一丈方圆,通体布满了细密刻度符文,四肢处各被一圈柔韧的软革紧扣,令他一时挣脱不得。
窗外天光早已大亮,流泻而入,映得屋内纤尘可见,那钱衔玉正伏身于案几之前,执毫疾书,墨迹游走如行云流水。
“你… 绑我作甚?!快把我身上的束缚解开!”
杨清怒喝一声,少女才如初醒般抬首,粉面上绽开一抹狡黠笑意,语带歉意,说道。
“哎呀……对不住了杨少侠,适才思虑旁事,竟一时将你忘了~”
“你……快替我解开!”
杨清心中懊恼难当,自己终是着了这死丫头的道道,也不知道昨夜她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坏事,以致噩梦连连。
钱衔玉摇步轻移,行至近前,面对赤身缚于木模之上的杨清,目光清澈无波,非但毫不避讳,反是上下打量了一番,扑哧笑道。
“莫急,莫急…… 杨少侠若肯先应下本姑娘一事,自当替你松绑。”
“你……”
杨清登时怒火中烧,当下暗催玄功,霎时间丹田真气潮涌,欲震断束缚,然而不论他如何发力,始终蹦不开拴住四肢的软革筋圈。
钱衔玉眼波流转,掩口笑道。
“嘻嘻,你还是省些气力罢,这可是皇城司专用来招呼魔教贼人的特制软锁呢……杨少侠气度不凡,不若点个头应承一句,莫同我计较,即可便为你解开,可好?”
“……休得啰唆!放开我再说!”
杨清咬碎牙关,从喉中挤出一句怒喝来。
“君子一言,快马一鞭!杨少侠这般丰神俊朗,必也是堂堂正正的君子,断不会与我这一弱女子置气?是也不是?”
钱衔玉笑语晏晏,纤指翻飞如穿花引蝶,将那软锁活扣一一解开。
杨清终于从那圆板上挣脱,正愤然抬首,却见那张含笑的粉面娇靥停在眼前,剔透晶片之后,一双清亮眸子正瞬也不瞬地觑着自己,这番好看景致兜头一撞,胸中怒火竟莫名一滞,暗自叹了口气,心底悻悻宽慰,只道好男不与女斗。
“衣衫在那边案几上,杨少侠自便,反正,横竖你这身子,本姑娘昨夜已然看了个遍。”
钱衔玉巧笑嫣然,款款然转身走去。
杨清顾不得许多,迅疾掠至衣袍处,袍袖翻飞间已将衣衫穿戴齐整。他定了定神,这才沉声问道。
“你昨夜究竟对我动了什么手脚?”
“呵,还不是你答话不清不楚,本姑娘无奈,只得以梦引归魂之法,将你识海深处的所见,逐一钩出,顺道也将你的周天经脉、气血关窍,细细探查了一番。倒也解了本姑娘的疑惑,算得上一举两得。”
钱衔玉头也不抬,纤指拨弄着案头几件小巧机栝,漫不经心说道。
“入口机关和沉水钟都让你破解开了么?”
杨清闻言,胸口微微一哽,一番话到嘴边,终究悉数咽了回去,只得换了个话头。
“那是自然,只不过那沉水钟过于笨重,本姑娘重新改造了一番,图纸已经画好了,只消交陆大哥遣人督造便是了。”
钱衔玉指尖微顿,唇角勾起一抹轻嗤,说道。
“如此……多谢,杨某告辞了。”
杨清语罢,便欲转身离去,只觉和这丫头多待一刻,便要凭空折去三年寿数。
钱衔玉倏然回眸,流波一转。
“哟~莫非怕了本姑娘不成?我一介弱女子还能生吞了你?在此候着罢,龙姐姐片刻便至。”
杨清心中气闷难当,却又无可奈何,只得沉着脸默默坐定,闭口不再言语。
有声小说地址www.uxxdizhi.com一时间室内静默无声,唯闻窗外鸟雀啁啾。忽地,钱衔玉莲步轻移,凑至杨清近前,嘴角噙着一丝若无笑意。
“杨少侠,龙姐姐果真是令家尊堂么?本姑娘瞧着倒不大像,她这般仙姿逸貌,冰肌玉骨的人儿,倒真不像是个有这么大个孩儿的娘。”
“当然是!”
杨清眉峰一蹙,微愠地剜了她一眼。
“真的?本姑娘冷眼瞧着,少侠待龙姐姐的心意……似乎颇有些不同寻常呐?”
“你休要胡言……”
杨清面皮蓦地一烫,如同火烧,急忙厉声呵斥。
“啧啧~昨夜某人可是做了一夜的梦……本姑娘可是扳着手指数得真切,统共是三百五十八声娘亲呢~”
钱衔玉咯咯轻笑出声,一双妙目弯弯如月,脆生生说道。
杨清耳根霎时红透,只觉平生亦未遇此等情状,窘迫之下唯余沉默。
“哎唷唷~杨少侠休恼,权当本姑娘信口放肆罢了。想来过几日后还要一探先祖密藏,人家一介弱女子,怕是要仰仗少侠多多护持呢。”
钱衔玉见他窘迫至此,软语温言道。
“钱姑娘智计超群,玲珑剔透,彼时杨某怕是要仰仗姑娘的运筹帷幄,多加襄助才是。”
杨清深吸一口气,按下心头波澜,强作镇定地道。
“嗯~彼此携助自是上善。不过嘛……昨夜我潜心观探少侠体魄筋骨,以及吐纳行止,倒真有好些重要发现,不知可愿一听?”
钱衔玉眸中慧黠之光闪动,说道:
“什么发现?”
杨清心头一紧。
钱衔玉纤指微抬,仿佛在虚空中勾画轮廓。
“你这身根骨,实乃天生异禀。骨相密实,节理紧束;筋络盘虬附骨,更非常人可比。兼之体内气血周行疾,寻常内外创损,转瞬即愈……”
杨清眉头微蹙,说道。
“这有什么稀奇?你说的这些,我自己也知道。”
“非也,非也。”
钱衔玉款款踱步,认真说道。
“人身之骨,精髓藏焉。髓能生血,血滋养筋肉,骨相若致密如斯,则筋肉附着力百倍于常人,承巨力而不损。等闲人者遇强压,必先骨断筋摧;然如你这般根底,巨力加身,反能如海纳百川,借周身骨肉气脉,将力道化于无形。”
杨清闻言,目光微凝,静静倾听。
钱衔玉复又欺近一步,指尖凌空虚点他肩井、曲池、命门、环跳数处大穴。
“昨夜我曾以特制机关试探这几处人身枢纽,此等要穴,本为寻常气脉流转之关隘薄弱处,一旦受制,内息立滞。可少侠骨隙之窄,筋膜之韧,远超想象,外力透入,劲道顷刻间便被绵密气脉分化消弭……”
她忽然唇角一扬,笑道。
“简言之,便是十分耐揍呐!”
“你……”
杨清便是再傻,也听出她言带戏谑,却也只能强忍下不悦,凝神静待下文。
钱衔玉话锋陡转,压低了嗓音,添了几分莫测高深。
“不过呢,倒让我瞧见了另一桩更有趣的关节。”
杨清眉峰深锁,问道。
“有何说法?”
钱衔玉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皓腕之上,娓娓道来。
“凡修武之辈,筋骨内皆有髓血奔流,有真息运转,更有经脉通达。一旦行功,则气息吐纳,心跳如鼓,筋肉震颤皆凝于一炉,气血奔涌更疾。身具内力者,即所谓真气者,实则不过是将这呼吸之机、奔腾之血、筋骨之力三者炼化合一,循体内特定经脉流转循环之功罢了。”
“寻常之人运功,无论刚柔,不论法门,真气大抵只走一道坦途,气机皆出同源。然则昨夜我观抚你的气脉,却觉奇哉怪也……”
钱衔玉眸中精光闪烁,忽地在他腕脉要处轻轻一啄。
“虽形同一体,可据本姑娘之见,明明有泾渭之分,其一者行于经脉之中,温煦醇厚,堂皇博大,透着一派佛门正法的气象,想来必是出自少林一脉。”
“可另一缕则不然。此气潜藏丹田之下,与你主修内力盘根交错,细察之下……似同根同源,却又若即若离,这一路功法,绝非出自汉家儒释道三家,却也隐隐有佛门特质!”
杨清骤闻此语,忆起少林寺无色禅师确也曾点出他脉中有一缕涓涓佛气,不想这不通武道的少女竟也能勘破此中玄机,沉思片刻,如实说道。
“我所修之法正是源自少林一脉的《楞伽经》,至于钱姑娘所说的……想必是我被羁留长安广仁寺之时被种下,他们乃密宗佛教,与中土佛教出一同源。”
“唔……”
钱衔玉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,眸中异彩连连。
“既是如此,此事可会对我有害?”
杨清见她迟迟不语,心中生出几分不安,沉声问道。
“这个嘛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钱衔玉轻轻晃了晃手指,说道。
杨清一怔,说道。
“你不知道?”
钱衔玉却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当本姑娘是观世音菩萨么?密宗偏门诡道,法门浩如烟海,且罕有流入中土者,本姑娘不知道岂不正常。”
杨清眉峰皱紧,说道。
“那岂不是……迟早是个祸害?”
“至少现在看来,它对你并无害处。这股气息始终依附在你内力之外,并未侵入主脉,你每次运功之时,它也只是随之流转,并不争夺气机。”
她微微俯身,再度在他胸前几处经穴上轻轻一点,忽然眯起眼睛。
“不过……”
杨清问道。
“不过什么?”
钱衔玉轻轻托着下巴,语气带着几分思索。
“若是哪一天,有人懂得催动它的法门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她忽然停住了。
杨清目光一沉。
“会如何?”
但见钱衔玉见他神情端肃,忍俊不禁,唇边漾起一丝揶揄笑意。
“诳你呢,竟当真了不成?不过是胡诌罢了,本姑娘哪里通晓这等玄门武学,方才所言,皆源于对经络气血、人体骨骼的研究罢了。”
杨清一时默然不语,心头却似有江海翻腾。
长安广仁寺的诡谲情形,洛阳之时,体内真气异样波动的往事,历历如昨般清晰浮现。
这般际遇,究竟是祸是福?
直如一团迷雾萦绕心头,难以揣度。
钱衔玉亦是不再言语,径自身子微倾,伏于案牍之上,提笔勾勒,运墨如飞。
杨清又枯坐半晌,久候娘亲不至,百无聊赖,便在室内踱起步来。行至钱衔玉案前,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叠雪白宣纸,定睛细看,心头一惊。
那一张张纸上所绘者竟是人体筋肉骨骼图,手足胫骨,脉理纹理,无不清晰宛然,直如将一尊活生生的人体拆解开来,拓印在纸上。
“这都是你画的……?”
杨清惊疑出声,抬首问道。
“当然咯,照你的身子画的,本姑娘近日在钻研人体经脉,还望杨少侠莫要介意~”
钱衔玉头也未抬,兀自专注于案上,声淡如水。
AV视频地址www.uxxdizhi.com杨清指挟纸页,迅疾翻看。
骤地,一幅笔触精妙的男性屌物跃入眼帘!
那物什尺寸可观,姿态昂扬,勾勒得极其真切,甚至连那尖端饱满龟首与垂挂之下袋囊的褶皱,都描绘得极为精细。
图角还有一行蝇头小楷,赫然标注着“长宽尺寸、径围厚薄”诸般细目。
“这……岂非画的也是我?”
杨清只觉面皮如火烧般滚烫,厉声问道。
“是啊~莫非画的尺寸小了些?要不然脱了衣服让本姑娘重新给你量上一量?”
钱衔玉搁笔,螓首微偏,脸上笑意晏晏,浑不在意。
杨清羞怒难当,再也按捺不住,便要将这不堪入目的宣纸撕作粉碎,岂料那少女亦是眼疾如电,见他作势要撕,口中骤然娇呼一声。
“龙姐姐?你来了!”
杨清闻言,立时扭头望向门口,只见廊下空寂,哪有半个人影。再回首时,那张宣纸已被少女白生生的小手劈手夺回。
“哼哼,此图耗我半宵心血,岂容你这蠢蛋毁损分毫?”
钱衔玉将那图夹在葱白指尖,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光芒。
杨清何曾受过这般戏弄?
身形疾动如风,一手探出便欲再夺,钱衔玉亦是步踏九宫,娇躯如魅影般连闪腾挪,几缕幽香在室中散逸。
杨清见状,默运玄功,催动身形,速度登时快逾奔雷!
少女眼波一转,心念电生,倏地将宣纸对折,随即便从自己那衣襟领口的缝隙中塞了进去,随即大声娇呼。
“有胆子尽管来拿,本姑娘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动手?!”
杨清见状,登时僵立原地,钱衔玉见他不敢再动,往前踏上一步,樱唇微翘,眸含戏谑,这番得意模样,气得杨清直欲捶地,总不成当真要将这丫头的周身衣衫剥开,强取那一页画纸,只得含恨瞪视,一时也没了办法。
少女觑见杨清的目光落于自家胸脯之上,颊上倏然飞起两抹霞云,狠狠剜了一眼,啐道。
“昨夜听那些梦中胡言,便猜你是个登徒子,果然如此……”
杨清被如此一激,余下那点顾忌顷刻抛诸脑后,这疯丫头如此口无遮拦,自己又何须客气?掌心一探,便朝那温软酥胸探去!
未料他欲动真格,钱衔玉眸中慌乱一闪,显然是害怕了,连忙大声疾呼。
“杨清,你敢动本姑娘一根汗毛,本姑娘非跟你拼命不成!”
然而,只见杨清掌势不停,少女眼珠又是一转,蓦然抬头,目光望向门口,神色骤然一喜。
“龙姐姐!你来了?”
“还敢诓我?”
杨清冷笑一声,掌风毫不停顿,眼看便要触及少女那片温香之所在。
“清儿……”
杨清闻声,手臂硬生生凝在半空,急转头望去,只见一道霜雪般的身影正正孑立于门外檐下,正是小龙女。
仙子眸光扫过满面惊惶的亲子,又瞥向一旁正悄悄将往衣襟深处按了按的钱衔玉,柳眉微蹙,淡淡说道。
“这般无状,是要欺侮衔玉妹妹么?”
“娘亲,孩儿实不敢……”
杨清面红如血,垂首讷讷,说道。
“哎呀……龙姐姐!莫怪他,我们正闹着玩笑呢~”
钱衔玉轻移上前,巧笑嫣然间,悄悄朝僵立原地的杨清丢去一个得意眼波。
杨清正兀自羞愤难当,忽闻娘亲清冷语声再度响起。
“清儿,你且去堂外廊下候着,待为娘与衔玉叙几句话。”
“是,娘亲。”
杨清无奈,只得躬身应诺,临出门前又恨恨剜了钱衔玉一眼,方才悻悻而去。
待得杨清身影没入堂外回廊的阴影里,少顷,小龙女方缓缓开口,声如冷泉。
“衔玉妹妹,我家清儿性情疏狂,若有莽撞失礼之处,我代他与你赔个不是。”
“龙姐姐言重了,此前确是衔玉多有冲撞在先。”
钱衔玉虽性子跳脱灵慧,但在这位如姑射仙人般的冰清人物面前,却丝毫不敢失了礼数,敛容应答。
“衔玉妹妹,我有一言相问,盼你襟怀坦诚,莫作虚词。”
小龙女眸光如水,微微噙起一抹柔和笑意,说道。
“龙姐姐但问无妨,衔玉定当剖心相告。”
钱衔玉心头微凛,认真应道。
“你觉得……清儿如何?”
钱衔玉冷不防闻此一问,抬头间,一对透明晶片后,明澈眸子瞪得溜圆,说道。
“龙姐姐这话……是何意思?”
“衔玉妹妹,你这般灵慧心思,莫非还要我点透吗?”
小龙女微微一笑,眸中清辉流转,说道。
“龙姐姐明鉴,衔玉此生所求,不在儿女私情,而在天地造化、万物玄机,这世间情丝万缕,于衔玉只如羁绊浮云。”
钱衔玉略一抿唇,言辞郑重,说道。
“清儿虽拙于辞令人情,然心地如赤金璞玉,至纯至厚。至论形貌也是不差,年纪亦与你相仿,难得契合。”
小龙女眸光低垂,轻声道。
“龙姐姐,情之一字,贵乎随心,不能强求,况乎杨清他……心中怕已自有一番天地。”
钱衔玉抬眸,迎向那清冷目光,定定说道。
小龙女眸光如水,凝视良久,终于启唇。
“罢了…… 是我心忧过甚,才道此不当之言,还请衔玉妹妹莫要介怀。”
钱衔玉见她眉间隐现恻然,心中微恻,柔声劝道。
“虽说清风无情,流水无意,可衔玉以为,龙姐姐不必怅惘,世间缘法,本就如云聚云散,风起风止,皆有其时其路。只需心之所安,便是人间至境,至于旁人心思去留,又何必挂怀?”
小龙女闻言,面色一怔,似是听出了少女话中弦外之音,她未露惊诧,只是那双清澈瞳眸掠过一抹憾意,轻叹一声。
“不想衔玉妹妹豆蔻年华,倒勘破了这诸多红尘至理……”
她顿了顿,神色重新归于平静,淡然说道。
“此事暂且搁下罢。那沉水钟与密藏入口玄机,想必衔玉已尽数解破,这三两日内便是湖底密藏洞开之时。”
钱衔玉亦敛起思绪,应道。
“那是自然,我们便立即与陆大哥商议一番,定下开启密藏之策,以行后继之事。”
二女携手而出,又唤回在外等候的杨清,一起离去。
不料片刻之后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敞开的厅门,落地无声。
他行动极其迅捷,目光扫过空荡厅堂,锁定在钱衔玉方才伏案绘图的桌案之上。
三步并作两步,闪至案前,将散落在桌面上的几张图纸聚拢,迅速翻看。
随即,他屈指一弹,一颗通体暗绿的小石激射而出,凭空悬浮三寸,石上幽芒流转,将那桌案白纸墨迹,逐页皆摄尽其中。
事毕,其人身形如烟般一晃,再无踪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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