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前夜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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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✨ 2028/06/19 · 星期三 · 20:15 · 文昌巷和平里3栋301 · 晴 ✨』

六月十九号的晚上。排骨汤喝完了。碗泡在水池里没洗。苏青青说等下再收拾。

林晚七点多到的。

手里拎了一兜油桃。

说是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。

进门先换了拖鞋。

再把油桃洗了一盘端出来。

三个人吃了饭。

排骨汤加一个凉拌黄瓜。

今天算简单的一顿。

现在八点一刻。空调开着。窗户关着。外面的蝉声隔了一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。客厅的灯开了暖色的那盏。光打在天花板上再散下来。

苏青青在客厅靠阳台的位置支了烫衣板。

上礼拜万达广场买的那件淡蓝色连衣裙铺在板上。

她拿着熨斗一寸一寸地推。

蒸汽嘶嘶地冒。

白色的。

飘一下就散了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旧棉T恤。

洗了不知道多少回。

领口松了。

袖子也松。

但胸口的位置松不了。

面料在那个地方被撑得没有一点多余的褶。

从侧面看弧度很明显。

下摆倒是宽松的。

搭了一条灰色的居家棉短裤。

腿光着。

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
头发随手扎了一个低马尾。有几根碎发从耳朵边上掉下来。她弯着腰推熨斗的时候那几根碎发垂在脸颊旁边。她没管。

林晚在沙发上。

盘着腿。

右脚搁在左膝上。

两只手举着一瓶红色的指甲油在给脚趾涂颜色。

左脚的五个脚趾中间夹了卫生纸。

已经涂好了。

晾着。

右脚正在涂。

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棉质短裤。

上面是一件黑色的宽松背心。

领口大。

她弯着身子低头涂脚趾甲的时候领口往前坠。

能看到里面穿了一件运动内衣。

小麦色的肩膀和胸上方的皮肤在灯光底下有一层很健康的光泽。

她涂得很专注。

小刷子在脚趾甲上刷过去。

一笔一笔的。

刷完一个趾甲抬头看一眼。

再低头继续。

舌尖露在嘴唇外面。

那个样子跟小学生写作业差不多。

我坐在电脑桌前面。

椅背上搭着我的学士服。

蓝色的。

计算机学院的颜色。

已经领了两天了。

今天又拿出来看了看。

翻了翻领子和帽子。

扣子都在。

拉链也没坏。

学士帽有点压变形了。

我用手捏了几下。

捏回来了。

桌上放着今天领回来的毕业证和学位证。两本红色的小本子。翻开看了一遍。名字对了。学号对了。专业对了。照片有点傻。

三个人各做各的。没怎么说话。空调的风嗡嗡地吹。熨斗的蒸汽嘶嘶地响。指甲油的瓶盖偶尔在茶几上磕一下。

苏青青把裙子前面的部分烫完了。

翻过来烫后面。

她翻裙子的时候抬了一下身。

T恤的下摆跟着提了一截。

露出来一小段腰。

很白。

腰窝的位置凹进去。

然后她把裙子铺好。

弯下去。

T恤又落回来了。

“明天你们几点到?”她一边推熨斗一边问。

这个“你们”说的是我和林晚。毕业典礼九点开始。我们三个要一起去。

林晚抬头。“我八点到。陪阿姨一起走。”

“那你后天不用上班?”

“明天。明天毕业典礼。”

“对。明天。请假了?”

“请了。年假。”

“扣钱吗?”

“阿姨。”

“我问问。”

“不扣。别操心了。”

苏青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没听清。大概是年假也要省着用之类的话。

“那你明天穿什么?”苏青青问林晚。

“红色裙子。配黑色丝袜。”

“红色什么裙子?”

“就那件。上次阿姨见过的。收腰的那件。”

苏青青想了一下。“嗯。好看。到时候我们仨站一起颜色搭。我蓝色。你红色。”

“沈祈呢。”林晚扭头看我。

“蓝色学士服。里面白衬衫。”我说。

“你有白衬衫?”

“淘宝买的。到了。”

“花了多少钱?”苏青青的熨斗停了一下。

“四十九。”

熨斗继续推了。她没说话。四十九在她的价格接受范围之内。

林晚涂完了右脚最后一个脚趾。

把刷子塞回瓶子里。

拧紧。

两只脚并排搁在茶几边上晾着。

十个脚趾上面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亮亮的。

她脚小。

脚趾短。

跟苏青青的脚完全不一样。

苏青青的脚长一些。

脚趾也长。

大脚趾的根部有一个太极拳踩出来的老茧。

林晚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。伸了个懒腰。手臂举过头顶。两截腰露了出来。小麦色的。

“好无聊。”她说。“你们都忙。就我在涂指甲。”

“你可以帮我烫裙子。”苏青青说。

“我不会烫。上次帮我妈烫了一件。烫焦了一块。被骂了三天。”

“那你就坐着吧。”

苏青青把裙子烫完了。关了熨斗。把裙子举起来看了看。淡蓝色的面料在灯光底下很好看。没有褶。方领的地方她多烫了几遍。很平整。

她把裙子搭在衣架上。挂在阳台门旁边的挂钩上。

然后走到沙发旁边。从购物袋里拿出那包丝袜。上礼拜在万达广场买的。黑色。尼龙加氨纶。两双装。她把塑料包装撕开了。

“你在干嘛。”林晚歪着头看。

“试一下。看看合不合脚。当时是用手试的。没穿过。”

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双。

用两只手把袜子抖开。

黑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有一层很低调的光泽。

她用手指撑开袜口。

面料被拉开。

弹回去。

她捻了一下。

“手感还行。”

然后她坐在沙发扶手上。把右腿伸出来。弯下腰。开始往脚上套。

我的手机屏幕亮着。但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。

她的腿从短裤下面伸出来。

光的。

从大腿根一直到脚尖。

皮肤很白。

四年前买丝袜的时候她嫌弃那东西跟保鲜膜一样。

现在她自己坐在那里往脚上套了。

黑色的面料从她的脚尖开始往上卷。

她的手指把面料一点一点地撸上去。

先是脚趾。

五个脚趾被黑色的尼龙裹住了。

面料很薄。

能看到趾甲的轮廓。

然后是脚背。

面料绷在脚背上。

她的脚背白。

面料贴上去之后变成了一层黑色的膜。

透着底下的肤色。

然后是脚踝。面料经过脚踝那块骨头的时候绷了一下。她用手指勾着袜子往上拽了拽。面料过了脚踝就顺了。

小腿。

面料顺着小腿的线条贴上去。

她的小腿直。

有一点弧度。

面料从底下往上滑的时候。

皮肤上细小的汗毛被面料压平了。

那种尼龙贴在皮肤上的质感。

看着就滑。

膝盖。过了膝盖。

她继续往上拉。大腿。面料包裹住了大腿的下半段。大腿比小腿粗一些。面料绷得更紧了。

袜口停在大腿中段偏上的位置。

她松了手。

弹力把面料固定住了。

在大腿上勒出一条浅浅的印。

袜口上面是白色的皮肤。

袜口下面是黑色的尼龙。

她站起来了。

就穿了右腿一只。左腿还是光的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扭了一下身子。看了看侧面。又看了看后面。

“嗯。弹力可以。不紧也不松。”

她走了两步。右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跟左脚不一样。左脚是皮肤踩地板的声音。闷闷的。右脚隔了一层尼龙。有一点沙沙的摩擦。

她抬起右脚看了看脚底。

“不滑吧?”她问。

“穿鞋就不滑了。”林晚说。

“也是。”

她又低头看了一眼。拉了拉袜口的位置。面料被她的手指拽起来一点。松手之后弹回去。拍在大腿上。有一声很轻的响。

然后她弯下腰开始往下脱。

她脱的时候把手指伸进袜口。

从大腿往下卷。

面料从皮肤上剥开。

那一小段被裹了一分多钟的皮肤微微泛了一点粉。

大腿上有一圈很浅的印。

过一会儿就会消。

她把袜子脱下来。叠好。放回塑料袋里。

“明天穿。”

我把目光收回来。手机还亮着。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。赵翔宇发的。

“祈哥明天毕业典礼你来不来”

“来”

“你表妹呢”

“来”

“我靠我终于能跟苏青青拍一张合影了吗”

“想多了。来拍你自己的。”
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林晚从沙发上把脚收了回来。脚趾上的指甲油已经干了。她开始把脚趾间的卫生纸一条一条地抽出来。

“阿姨。你那双给我的我也试试行不行。”

“在袋子里。自己拿。”

林晚从购物袋里翻出另一包。

撕开。

拿出一只。

也是黑色的。

跟苏青青那双一样的款。

她没有坐到沙发扶手上。

整个人歪在沙发里。

把右脚翘到茶几上。

直接套。

她的脚比苏青青的小一号。小麦色的皮肤上套了黑色的尼龙。颜色反差比苏青青的大。苏青青是白皮肤配黑袜。林晚是小麦色配黑色。

她套到小腿就停了。

“嗯。弹力够。不试了。”

把袜子脱下来塞回袋子里。

“明天穿。”

跟苏青青说了一样的话。

苏青青已经把烫衣板收了。折叠好靠在阳台门边上。她走到冰箱前面。弯腰往里看。

“还有酸奶。你们喝不喝。”

“我喝。”林晚说。

“宝儿你呢。”

“不喝。”

“喝。对胃好。”

“我说不喝。”

“我给你拿了。”

她拿了三瓶酸奶出来。递给林晚一瓶。走到我桌边放了一瓶。然后自己拧开一瓶。

她站在我旁边喝酸奶的时候我扭头看了她一眼。

她赤着脚站在我椅子旁边。

右脚的大脚趾在无意识地一翘一翘的。

刚才穿过丝袜的那条腿。

大腿上那圈浅浅的印已经看不见了。

“你看什么。”

“没看。”

“你盯着我的腿看。”

“我盯着地板看。你的腿正好在那个方向。”

“喝酸奶。”

她把酸奶往我手边推了推。然后走开了。

林晚喝完酸奶把瓶子扔了。从沙发上站起来。穿上拖鞋。走到窗户边上看了看外面。

“九点多了。我差不多该走了。”

“这么早。”苏青青说。

“明天八点到嘛。得早点睡。”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。“叫个车。”

“你穿的够不够?外面晚上凉。”

“阿姨。六月的晚上。三十度。”

“三十度也有风。你穿个背心出去万一着凉了明天拍照鼻子红红的多难看。”

林晚笑了。两个酒窝同时出来。

“行。那我披件外套。”

她从玄关的衣架上拿了一件薄外套。之前留在这里的。浅灰色的。拉链没拉。挂在肩膀上。

“明天记得带你那双鞋。”苏青青说。“不要穿白色的来。配红色裙子穿黑色的。”

“知道了阿姨。”

“丝袜别忘了。”

“袋子里装着呢。”

林晚拎起她的包。把丝袜的小塑料袋塞进去。

她走到门口。换鞋。拖鞋换成了来时穿的白色凉鞋。脚踝上的银链子晃了一下。

我也站起来了。走到门口。

“到了发消息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又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洗碗的苏青青。然后凑过来。踮脚。在我嘴角亲了一下。很快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她开门出去了。门关上。

楼道里她的凉鞋拍在台阶上的声音一层一层远了。然后听不见了。

客厅里只剩下洗碗的水声了。

我走回客厅。苏青青在水池前面。背对着我。水龙头开着。她的手在水里搓碗。

她洗碗的时候腰会微微前倾。灰色T恤的后摆提起来一小截。短裤的腰头和T恤下摆之间露出来大概三指宽的一条腰。

我从冰箱旁边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。喝了。站在客厅中间。

挂钩上挂着明天要穿的淡蓝色裙子。

旁边的椅子上搭着蓝色学士服。

茶几上放着那包丝袜和林晚没带走的指甲油。

台灯的暖光。

嗡嗡的空调声。

水龙头的哗哗声。

六月十九号的晚上。

明天是毕业典礼。

苏青青洗完了碗。关了水。擦了手。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。

她走到挂钩前面。又看了一眼那件裙子。伸手摸了摸面料。确认没有褶。

然后她走到椅子前面。拿起我的学士服。翻了翻领子。

“这个扣子松了。”

“哪个。”

“上面第二颗。你看。歪了。”

她把学士服拿到灯底下看了看。确实有一颗扣子有点松。她去卧室翻了个针线盒出来。坐在沙发上。开始给我的学士服缝扣子。

穿线。

打结。

针从布料底下穿上来。

再从扣眼里穿下去。

她缝得很快。

手指头捏着针在布料两面来回穿。

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了。

给我缝过校服的扣子。

缝过书包的带子。

缝过裤子的裤脚。

现在缝学士服的扣子。

我看着她缝。她低着头。碎发垂在脸颊旁边。台灯的光从侧面打上去。鹅蛋脸。皮肤白。素颜。睫毛在脸上落了一小片影子。

二十四岁的脸。

我妈。

“好了。”

她把线头咬断。学士服抖了抖。看了一眼扣子。正了。

她站起来。把学士服重新搭在椅背上。然后走到我身后。

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
左手。五根手指。力度不重。就放在那里。

我没动。

她站在我椅子后面。她的手是温的。六月的晚上。不热。温的。

过了一会儿。

“宝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妈大学毕业了。”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。跟她说“排骨汤好了”和“你袜子该换了”的语气差不多。

但是这句话她说了四年了。

从高三数学三十分开始。到现在。

我没接话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。

我伸出右手。覆在她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上。

她的手指比我的细。指甲平平的。没有涂颜色。摸上去有一层温度。

我没回头。她也没有再说话。

空调嗡嗡地吹着。窗外的蝉叫了一声。又叫了一声。

挂钩上淡蓝色的裙子在空调的风里晃了一下。

那只手在我肩膀上停了很久。

然后她拍了一下。力气大了一点。回到了我熟悉的力度。

“行了。洗澡去。明天早起。”

“几点起。”

“六点半。”

“才六点半?典礼九点。”

“化妆要时间。穿衣服要时间。拍照前头发要做。你以为穿个裙子就能出门了?”

“你又不化妆。”

“明天化。”

我转过头看她。

“你化妆?”

她的脸上有一点不太自然的表情。

“林晚说帮我化。就淡妆。口红什么的。又不是浓的。”

我看了她两秒。
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
“你都没看到怎么知道好看。”

“你涂什么都好看。”

她抬手想拍我的头。我歪了一下。没拍到。

“贫。洗澡去。”

她走了。赤脚踩在地板上。脚步声很轻。卧室的门关上了。

我坐在椅子上。手放在肩膀上。刚才她的手放过的位置。还有一点余温。

我关了电脑。关了客厅的灯。

窗外的蝉还在叫。阳台的方向有一点月光透进来。

走廊里传来浴室的水声。她在洗澡。

我走到挂钩前面。看了看那件裙子。又看了看旁边椅子上的学士服。

四年前她拿着高考录取通知书在客厅里端详了半天。说了一句“妈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”。我说“你今年二十”。

明天她就要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了。

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件淡蓝色的裙子。面料被她烫得很平。还有一点余温。

洗澡去吧。

明天早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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