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惊雷(1 / 1)
我翻出手机通讯录,从上到下划了一遍。同事、朋友、以前的病人,很多人,但能和派出所搭上关系的,似乎没有。
我正发愁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老康。
医院保卫科的科长,干了二十多年,人脉广,三教九流都认识。
以前他母亲患了风湿性心脏病,在我们科做的换瓣手术。
老康那时候经常请我喝酒,双方的印象都很不错,说我手术做得好,人踏实。
我立刻拨了电话。
“喂,老康?我是心外科的楚河。”
“哟,楚大夫!”电话那头传来老康爽朗的声音,“好久不见,身体恢复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没时间寒暄,“老康,我想求你帮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认识辖区派出所的黄警官吗?我想让他帮我打听一个人。”
老康沉默了几秒:“打听谁?”
“我爱人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老康显然知道一些事情——我住院那段时间,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,说什么的都有。
“楚大夫”老康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找不见弟妹了?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老康,这事情有点复杂,我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。就当,我欠你一个人情,看看你那有朋友认识我这块片区的黄警官吗,帮我攒个局,我必须得和他说两句。”
老康叹了口气:“行,我问问。明天给你信儿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下午,老康回电话了。
“楚医生,我有个表弟,跟黄警官是战友。他帮忙约了今晚的酒局,在城东那家老地方餐馆。黄警官是个性情中人,你客气点、带两瓶好酒,态度诚恳点,别上来就问,先喝几杯,有戏”
“谢了老康。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“别改天了,”老康笑笑,“等你找到弟妹,咱们好好喝一顿。”
……
晚上七点半,我带了两瓶茅台,提前到了“老地方”。
这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馆子,门脸不大,里面几张圆桌,墙上挂着泛黄的字画,油烟味混着白酒的气息,暖烘烘的。
这种地方最适合谈事——不是正式的场合,喝几杯酒,话就好说了。
我进了提前订好的包间,点了几个菜。
八点整,黄警官推门进来了。
看到我,他愣了一下,脚步停在门口。
“楚医生?”黄警官的眉头皱起来,“这……”
我站起来,笑着迎上去:“黄警官,今天是我托人请的,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感谢你上次帮忙。来,快坐。”
黄警官看着我,那眼神复杂得很。有无奈,有为难。
他叹了口气,走进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楚医生,你这又是何必呢?”
我给他倒上酒,自己也满上,端起杯:“黄警官,我先敬你一杯。感谢你这几次的照顾。”
黄警官看着我,没动。
我一仰头,干了。
黄警官叹了口气,也干了。
菜陆续上来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我不提清宁,只聊些有的没的——医院的事,社会新闻,今天路上的交通。
黄警官也不主动问,只是喝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了些。黄警官的话多了起来,说起这些年办过的案子,说起那些找不到的人、破不了的案、无能为力的事。
我听着,时不时给他添酒,自己陪着喝。
又一瓶酒见了底。
黄警官的脸红了起来,眼神也有些飘。他端着酒杯,看着我,忽然说:
“楚医生,我知道你今天请我喝酒是为了什么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黄警官叹了口气:“那个女人……她真的很不容易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黄警官,你告诉我,她在哪?”
黄警官摇摇头:“不能说。楚医生,真的不能说。她当时跪在我面前,求我保密。她一个女人,跪在地上求我,你让我怎么拒绝?”
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跪在地上。她跪在地上求他。
“她……她当时说了什么?”我的声音沙哑。
黄警官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:
“她说,她没脸见你。她说她把你毁了。她说你遇到她之后,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。她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,不应该被她这样的人拖累一辈子。”
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她说,如果她消失,你就能重新开始。她说那是她唯一能为你做的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她放屁!”
黄警官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丝不忍。
“楚医生,你还不明白吗?她不是不想见你,她是不敢见你。”
我端起酒杯,一仰头干了。酒液辛辣,烧得喉咙发痛,但我感觉不到。
“黄警官,”我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,“我求你,告诉我她在哪。哪怕看一眼,我就看一眼。确认她平安,我绝不打扰她。”
黄警官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“楚医生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这样,让我很难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郑重地说,“黄哥,我不怕你笑话我没出息……”
“没了她,我活不了。”
黄警官沉默了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放下杯子,他看着我,那眼神里的为难慢慢褪去。
“楚老弟,”黄警官无奈地说道,“你们这对苦命鸳鸯,我是真服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心跳如雷。
“明天,”黄警官说,“你来所里找我。我带你去信息技术科,让他们再帮忙联系一次她。如果她愿意接电话,你们就自己聊。如果不愿意——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:“那我没办法。”
我眼眶发热,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黄警官,真的谢谢你,你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。”
黄警官摆摆手:“别谢我。要谢,谢你自己。你这份心,换我是她,也会感动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明天九点,别迟到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上午九点,我准时出现在派出所门口。
我昨晚几乎没睡,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,梦里全是她的脸。
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,我抹了把脸,穿上那件她以前最喜欢看的深蓝色外套,出门了。
黄警官已经在值班室等着了。看到我进来,他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起身往外走。
“走吧,信息技术科在三楼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,心跳得厉害。上楼的时候,我的脚步有些发软,手心渗出细密的汗。
三楼走廊尽头,黄警官推开一扇门。里面几排电脑,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正在忙碌。键盘声噼里啪啦,电话偶尔响几声,一切都很正常。
“小李,”黄警官冲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民警招招手,“帮我查个人。”
小李凑过来,接过黄警官递过去的纸条——上面是清宁的名字和身份证号。
“这名字眼熟…好像之前有人报过案查过……说是失踪,后来找着的那个?”小李看了我一眼,压低声音问向黄警官。
黄警官点点头:“嗯,联系一下,看能不能接通。”
小李坐回电脑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屏幕上跳出什么信息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,开始拨号。
我站在旁边,手心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电话那头传来等待接通的忙音。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“您好,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……”
小李挂断,又拨了一遍。
还是没人接。
他抬头看了黄警官一眼,又拨了另一个号码。
还是不通。
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“她有几个号码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登记的有两个。”小李头也不回,“一个手机号,一个固话。手机号就是刚才那个,一直是通的,但没人接。固话……”
小李拨过去,听了几秒,摇摇头:“停机了。”
我愣住了,赶忙追问道:“能查到她的位置吗?”
小李看了黄警官一眼。黄警官点点头。
小李又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,屏幕上跳出更多信息。他盯着看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“她最后的活动记录是半个月前。”他说,“手机信号在城郊那片出现过,然后就再没开过机。监控也没拍到后续行踪。”
我的心猛地收紧:“半个月前?那之后呢?”
“之后就没了。”小李推了推眼镜,“像是……像是故意关了机,然后避开了所有监控。”
“她之前呢?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之前她住在哪?”
小李又敲了几下键盘,调出一份记录。
“她这大半年一直租住在郊区的一个出租屋里,地址是……”他报了一串门牌号,“房东登记的信息是她,房租一直按时交,上个月还交过。”
我把这串地址记在心里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黄警官问。
小李迟疑了一下,看着屏幕,没有立刻回答。
那一下迟疑太明显了。我知道,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已经发生了…
“还有什么?”我追问。
小李抬头看了黄警官一眼,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——是犹豫,是同情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忍。
“说。”黄警官说。
小李叹了口气,把屏幕转过来,对着我。
“楚医生,你自己看吧。”
我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那是一份医疗记录。
医疗机构:市妇幼保健院
患者姓名:苏清宁
入院日期:XXXX年X月X日
出院日期:XXXX年X月X日
诊断:顺产一男婴;产后大出血;重度营养不良;重度产后抑郁;创伤后应激障碍;乙型病毒性肝炎。
我的视线往下移,落在婴儿信息那一栏——
姓名:楚念宁
性别:男
出生体重:2.3公斤
父亲姓名:楚河
……
……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在寂静中回荡。
那声音微弱而持续,像是深渊传来的嘶吼,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。
我站在那里,像石雕一样僵住了。
孩子。
我们有孩子了!
一个男孩。叫楚念宁。
我的眼眶开始发热,视线变得模糊,屏幕上的字变成一片水光。
我只想更拼命得眨眼,想把那些字看清楚,但越眨越模糊,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“楚医生?”黄警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楚医生,你还好吗?”
我说不出话。
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那份记录,看着那个名字,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诊断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三个月前。她一个人在医院生孩子,产后大出血,差点死了。
重度营养不良、重度产后抑郁、创伤后应激障碍…
她一个人,抱着孩子,熬着那些他无法想象的黑暗。
而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在另一个地方,用命给他生了一个孩子。
“楚医生。”小李的声音很轻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小李警官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
“她出院之后,没有回那个出租屋。这半个月,没有任何活动记录。我们联系不上她,监控也找不到她。”
没有回出租屋。半个月没有活动记录。那她去哪了?
孩子呢?孩子在哪?
“她……”楚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她会不会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。
只见黄警官拍了拍我的肩,对我说道:“别瞎想。她之前一直很稳定,这次……也许只是暂时没联系上。”
手机不通,监控找不到,半个月没有活动记录…
不能再耽搁了。
“黄警官,”我转过头,看着黄警官的眼睛,声音发颤,“立案吧。按失踪立案。”
黄警官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这就办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我像做梦一样,跟着黄警官办了立案手续,签了一堆文件,留了联系方式。
我全程都是机械的。填表,签字,按手印。脑子里反复回放的,只有那份医疗记录上的几个字——
楚念宁。2.3公斤。产后大出血。重度抑郁。
“楚医生。”黄警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这个地址你拿着。”
我低头一看,是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郊区那个出租屋的地址。
“她最后登记的地方。”黄警官说,“你先去看看吧。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。”
我接过纸条,攥在手心里。
“谢谢。”
黄警官叹了口气,“找到人再说吧。”
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,天已经阴下来了。
到现在我已经戒烟一年了,因为尼古丁极易诱发精神症状。
但现在他特别想抽一根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,看着上面那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和街道名,眼眶又开始发热。
她是想让我永远记得她。还是她已经决定……永远不回来了?
我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不。不会的。
她一定就在那个出租屋里,只是近期没有出门。
孩子那么小,她不可能丢下孩子不管。
要赶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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