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枯梨账本惊破胆,凤姐密室商对策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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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三清晨,天还未亮透,荣国府西角门上值夜的婆子正在打盹,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
来人是忠顺亲王府的一个小厮,递上一封信就匆匆走了。

信封上没有署名、没有题头、没有落款,只在封面写了“琏二奶奶亲启”五个瘦劲的字。

婆子不敢怠慢,即刻交给内院当值的丫鬟,由丫鬟辗转递到了凤姐的院子里。

凤姐那时刚起,披着一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坐在梳妆台前,让平儿给她梳头。

平儿正用手拢着她的头发往脑后用赤金簪子固定时,小丫鬟捧着那样东西进来了。

凤姐把信接过来,没急着拆,先对着封皮看了一遍——那几笔字写得细瘦有力,每一笔收锋时都略略顿一下,有一种气定神闲的舒展感,和荣国府那些师爷记账时的潦草笔迹全然不同。

赤金簪子、羊脂白玉凤簪、那几笔字——同一个男人,不同的信物,不依不饶地往她生活中渗透。

凤姐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没有显露,只说了声“都出去”,等到房中只剩她和平儿两个人,才拆了封,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,搁在梳妆台上。

一张白棉纸,折得齐整,展开来,是一页账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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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页她自己亲手画过押的印子钱账目。

凤姐盯着那张纸看了三遍,第一遍是辨认内容,第二遍是确认真假,第三遍是算清楚这张纸落在别人手里意味着什么。

手开始抖,从指尖抖到手腕,再抖到整条手臂。

白棉纸上那些数字不是原件,是抄录出来的——笔迹与封面上的字出于同一人之手——抄得极干净,每个数字都一笔一画都不带情绪,语气平稳得跟在公堂上念判词似的,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。

抄录人是谁,不言而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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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还有一样东西,细细的、轻飘飘的,她方才抖开账目时从纸页间滑落在梳妆台上。

凤姐低头一看,指尖猛地一缩——是一枝干枯的梨花,花梗用细棉线缚在账目副本的折缝上,花瓣枯黄蜷缩,边缘像纸灰一样薄,躺在黑漆妆台上如同一小片风干的骨骼。

梨。离。

枯梨。

离不了,也是离散的离。

他来拆散她固若金汤的一切——体面、地位、婚姻、清白,零零散散地拆,像拆一处年久失修的老宅,先从门框撬起,再拆梁柱,最后等人搬空了才放一把火。

她想起那日在清虚观,赵珩随手折了一枝梨花赏给平儿让她带回来。

“珩二爷赏咱们奶奶的”,平儿将花插在博古架上的花瓶里时还笑着说了一句。

她当时没放在心上,只当是寻常的应酬客套,花枯了便该扔了。

可如今这枝枯梨被他自己压在账簿上重新送回她手里——他竟还记得那枝花,记得它的来历,记得赏花时说了什么话,甚至记得它什么时候枯、枯成什么形状。

他等了那么久,等到花枯透了,才将它当作一封信的附属品寄过来。

这意味着每一样他随手递出的东西都不是随便的。

玉簪是预备好的,簪子也是预备好的,枯梨花也是他收着等时候到了才用的。

每一份礼物都是一步棋,每走一步都在他算好的时候落子。

清虚观那枝花从折下来到枯萎,再到此刻躺在她的妆台上,这两个多月的时间就是他的棋盘。

她后背一阵一阵发凉,面上的表情却从最初的惊惧慢慢静了下来,静到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程度。

平儿站在她身后两步处,看她拆信时还只是微微紧张,看到账目那张纸时凤姐的脸色一下变了,平儿心里便知大事不好。

她端了杯热茶想递上去压一压凤姐的惊,可自己的手也不听使唤——那支赤金簪子还插在她发间,簪头那颗红宝石在灯火下闪着幽幽的光,她端茶过去时视线刚好扫到账目上那几笔瘦劲的字迹,手一抖,热茶泼了半盏,滚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,茶杯啪一声磕在妆台角上。

凤姐回头看她。

平儿慌忙跪下去捡碎瓷,手指被瓷片割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往指甲缝里钻,她没觉得疼,只是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不停地说“奶奶恕罪”,声音打着颤,眼泪也在眼眶里转。

凤姐没有骂她。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地上跪着的这个贴身丫鬟,看了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。

“起来罢,”她说,声音很轻,也很平,“手烫成那样,去抹点药,叫林之孝家的进来,把地上收拾干净。你收拾好了先别走,在院子里等着,我有话问你。”

平儿抹了把泪,应了一声“是”,退出去时脚步有些踉跄。

凤姐目送她出了门,自己将那页账目和枯梨花重新折好,塞进袖中,缓缓站起身,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。

从卯时踱到巳时,又从巳时踱到午时,中间用了两回点心,都是小丫鬟端进来的,搁在桌上原样端出去。

她脑子里转的那盘棋,比荣国府任何一本账目都复杂——赵珩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?

账目是抄录的,原件还在他手里,什么时候他想拿出来,全凭他高兴。

王子腾那边回信还没到,就算到了,王家查出什么来,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。

贾琏那条路,更指望不上。

她把贾珍的事也想了一遍——前几天查账时发现宁国府有几笔款项流向可疑,隐隐与王府有涉。

今早她又叫了林之孝去悄悄打听宁国府的近况,打听到宁国府那边的反常消息。

贾珍这个月头上偷偷去了好几趟城南的当铺,金银器皿、两匹宋锦都往当铺里送,银子不入账直接揣走。

一个世袭三品威烈将军,若无非同寻常的难处,何至于此?

更重要的是,贾珍近来忽然对忠顺亲王府格外殷勤,前几日还托人给赵珩送了一份厚礼。

送厚礼这件事发生在被赵珩拿住把柄之后——宁国府的把柄是什么她不知道,但贾珍这只老狐狸肯俯首帖耳,对方手里的东西必定比明面上的更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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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想到贾琏。

贾琏近来见到赵珩时那种打躬作揖的模样,她见过不止一次了,每一次都皱眉头。

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恐惧,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。

赵珩必定也拿住了贾琏的什么把柄——她不知道是什么,但从贾琏那副躲躲闪闪的样子来看,是自己心虚的事情被赵珩攥在手里。

荣国府是她的地盘,却不是她的堡垒。

堡垒里面有裂痕,裂痕那头站着赵珩,手里攥着一把线,线的另一端系着她身边的人——平儿、贾琏、甚至宁国府的贾珍——每个人都被他单独捏着点什么东西,像一堆被串在隐线末梢上的木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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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夜里,凤姐把院门关了,留了心腹婆子在外头守着,自己坐在议事厅的案后,将赵珩送来的那页账目和枯梨花摊在面前,对着灯看了最后一遍。

她看那页账目时,眼里已经没有早上的惊慌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沉沉的光——不是绝望,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镇静下来的那种光。

然后她拿起账目,连同那枝枯梨花,一并凑到灯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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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着了,枯花着了,火苗舔上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噼啪声,枯梨花蜷缩的花瓣猛地一抖便化成了灰。

她在火盆上将它们烧得干干净净,然后又等炭火将灰烬全部吞尽了,才坐回椅子里。

不多时平儿叩门进来,手上已包了白纱,是新换了药。她低着头将门在身后带好,走到凤姐案前站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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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姐看着她,许久没有说话。等到平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她才开口,声音是那种过了极怒之后的平静。

“平儿,咱们府里省亲的银子,全在库里。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,吃穿嚼用全指着这笔钱。你把库房里压在最里格的凤头玉簪取出来放我枕下,我要日日看着它——我倒要看看他一个王府世子,能把荣国府的门栅踩烂,还是能把天捅塌。”

说罢起身往卧房去了,走到门边又停了一步,微微偏过头,侧影被廊下的烛光剪成一道极薄的锋刃。

“他想逼我就范,我倒要看看——他能把这天翻到什么地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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