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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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马丁修道院,星辰联邦教会总部,旧教国辉煌遗迹。

位于联邦首都,归属奥古斯都家系,独立于联邦体系。

首都最知名也是唯一的贵族疗养院、医疗所。

日冕公麾下最重要的产业之一。

事发后众人醒转,兰斯洛特·高文先去探望了奥兰多小公爵。

去年选举之前,前公爵猝然离世,留下妻子与三儿一女,独自应对奥兰多领全境的富商巨贾。时至今日,最大的孩子赛菲尔刚刚年满十八。

在他年满十八的这一年,队友们来到他的领地,被他的母亲邀请用餐,最后进入温泉溶洞,对他们的平民队友,共同犯下了弥天大错。

兰斯洛特不知道这些小罪犯怎么想。

但设身处地,换成他自己。刚刚升入高等部的年纪,遇见这种极端事件,一定留下一生的阴影。

校长的话也点醒了他。

换做是他,相处十二年,银影狐诱导,队友集体失控,还能控制住自己,不去联合作恶吗?

答案很难是肯定的。

何况,他也看见那女孩了。

他经过时,溶洞藤蔓缠绕,浓光浸染,毒雾渗透,金属入侵;元素紊乱极其鲜明,混乱遮住了内部惨剧。

直至他提剑斩落,火焰熊熊,一剑蒸腾洞中水雾,水底银狐显出踪迹;二者奔逃追逐之间,洞中水雾灼火消散,众人接连透支昏迷。

现场才慢慢显露出全貌。

当时场面极为…不堪。

最不堪的,还是最中央的那个女孩。

通知救援之后,校方到来之前,他先行检查现场,一字排开伤员。

确认伤情、盖住皮肤、驱散毒雾;最后抱起中间的女孩,为她披上碎衣,喂下了一点回复药剂。

那时候,女孩靠在他的怀中,长发湿润,水雾蒸腾,眼睫轻轻眨动,幅度极微小地,抬眸望向了他。

她的眼睛像猫,瞳色是澄澈的浅蓝。也像玻璃海。

他这才意识到她是清醒的。

这个清醒的女孩,苍白而布满淤青的身体,正在他的怀中,一丝不挂。

回复药剂染红了她的嘴唇。

她饱满的胸脯,正在轻微起伏。

布料随之轻颤,滑过裸露肩头,无声向下滑落。

他移开视线,捏住碎衣,向上提到了颈部。

“你还好吗?女孩。”他问。

“…热。”

她靠着他的胸口,很轻、很慢地,摇了摇头。

“身上…热。……不要。”

语言简单像是孩童。

单词破碎,词不成句。

但他还是听懂了。

他们属性相克。她太虚弱,被他触碰像被蒸发,身体更加不适。

“…原来你是水属性的。”

他说着,松开手,想将她放在地面。看见眼前蒸热石面,感受到她光裸的脊背,动作稍停;改换方向,探向暗袋,拿出了自用的元素转换石。

近年高塔研制成品,最热销的就是水系元素转换石。

如今贵族人手一个。

据说内嵌数十法阵,囊括多种组合,灌输任何元素,都可以顺利转化成水。

起初,它为了边境战争研制,设想是节约战备空间,腾出仓库位置,以运送更多重要物资。

后来因为昂贵的价格、苛刻的使用条件与极低的元素转化率,被三位上将联合怒斥,说是浪费资源,完全异想天开。

——我们要想喝水,不会直接让水系大魔导师造吗?

何必非要用其它元素转换!

总之态度并不买账。

倒是后来公开上架,在首都贵族圈热销,一度成为时尚单品。

都买下它当无限量水杯。

刚刚他没有留手,那一剑使出全力,火焰燃尽温泉水分,现在溶洞热得惊人。

受害女孩身体虚弱,一旦躺在地面,恐怕会更难受。

还是喝点水比较保险。

他握住魔导石,悬在她的上方,慢慢输送魔力。渐渐转换水流滴落,颗颗濡湿了她的嘴唇。

蓝色晶石火光缭绕,透出些微淡紫光泽。

他输送得很慢。

本意是怕她呛到。但实际效果像刑罚。

分明就在眼前,却尝不到一丝。每次只有一滴,只能润湿黏膜。

这让她难以遏制地焦灼起来。

她发出细微的、干渴难耐的声音,微微张开口唇,主动去接高处的水。

可是,这样也只是接到一滴。

须臾,实在急切难忍,竟像幼猫一样,伸出了嫣粉舌尖,要去舔那颗蓝色的水晶。

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坏事。

“……抱歉。”

他脊背发热,尽量不去看她的脸,加快了魔力输出。

视线下移,才发现她的衣裳滑落,早已掉到胸口之下,露出大片雪色淤青。

什么时候掉的?

他竟全然没有发现。

他立刻抓起衣角上提,用力提至她的脖颈,动作之大,几乎撞上了她的下巴。

——也就是碰到她的下颏的那一刻,手背忽感濡湿;视线随之上移,才发现方才一时不查,元素控制失效,水流狂野激射,漫溢了女孩一脸。

效果更加不堪入目。

——他在干什么?!

兰斯洛特头皮发麻,瞬间捏紧道具,减弱了元素流速。

——却与受害者的意愿背道而驰。

感受到充沛水分,女孩澄澈的蓝眼变得更亮,肌肤也流转出洁净的光泽。

注意到水流渐弱,他在有意控制,反而抬起眼睫,盯视向他,发出了一点细弱的催促。

“水…,…请,……刚刚、…”

他不得不又加大回去。

于是水流顺畅淌落,浸湿她的脸颊,沿着下颌滑落,轻柔浸透碎布。半透明地、贴在了她的肌肤。

“……”

兰斯洛特尽可能保持视线集中。

他开始后悔自己非要喂她水了。

他刚刚应该把她放在地上的。

仔细想想放在地上也可以喂。

但女孩显然没有想那么多。

她只是很雀跃地,感受纯净水流的浸润,断续说出了一句道谢。——这句道谢,又让他后悔起自己想将她放在地上的想法。

“……谢,…谢,…”

她就这么,遍身伤痕,一身水渍,湿漉漉地抬起蓝眸,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
“…你。……先生。”

……

……

……
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受害的女孩,是十二年前学院特招的平民。

日冕公嗣子那支辉煌战队的成员。

侵犯她的少年骑士,大多还是他的熟人,……

他竟一个也没认出。

……

某种意义上,兰斯洛特能够理解。

那些男孩的失控。

……

但能够理解不代表能被赦免。

惨剧已经发生了。

他们对一个女孩造成不可逆的严重伤害,让她不得不退学离开,带着难以启齿的创伤与痛苦,远离第一学院,远离自己相伴十二年的熟悉队友与生活。

他们不应当全身而退。

同时,这起事件也让兰斯洛特产生一种直觉的警惕。

这是骑士团体系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。

这一次不幸中的万幸,没有人员伤亡。

但兽潮中的战士不可能这么幸运。

议会必须对此做出决议。

怎么处理这些孩子是一回事。

最重要的还是,此类事件的后续处理。

惨剧一次足矣,绝不能再次发生。

他无法想象那女孩会有多大的心理阴影。

让她选择退学,的确是为她好。

第一学院培养方向,归根结底还是实战。

边境兽潮战事紧张,学园骑士责无旁贷。

十三年级开始,就要一组一地,长时间停留野外,消灭边境魔兽。

无论南部群山、日冕碧海,还是灰蓟森林、北部冰川,都是极危险的魔兽腹地。

学院只接受以团队形式考核,既能减少潜在伤亡,也能消灭更多魔兽,减轻前线战士压力。

经历过这种事,再让受害者与他们同行,朝夕作战三年,无异于精神凌迟。

平心而论,换成兰斯洛特自己,他做不到。

他甚至可能不再上学,直接放弃学业。

退学第一学院,去往第二、第三学院,已经是对她身心承受能力的最高预判。

……

……

……

走廊深处,单人病房,敲门无人应答。

推门而入,窗帘厚厚遮挡,室内无光无风。

唯有疗养院沉闷的日光熏香。

气息压抑沉淀。

床上一团隆起,正在轻微发抖。

是薄被裹住的奥兰多小公爵。

赛菲尔,我是兰斯洛特。

路过这里,来看一眼情况。

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

……

醒来后,你一直躺在这里吗?

……

我刚刚路过观察室,你的队友们都醒了。

…………呢。

还在持续治疗。

…………

……兰斯洛特哥哥。

……我们做了很过分的事,是吗?

……我们,把她害惨了,是吗?

是。兰斯洛特说,但你们可以补偿她。

……纳娅一定恨死我们了。

赛菲尔发出一声破碎的泣音。

我没有想伤害她,兰斯哥哥,可是法兰卡——不,朱利安——不,我不知道…,大家都——连我自己——都是我自己……如果不是我,没能及时发现……

他的精神轻易地崩溃了。

他支离破碎地呜咽起来。

……

……

安抚毫无作用。

他心情复杂,尽量不发出声音地,道别关上了门。

走出病房,沿路返回,观察室声音嘈杂,红发男生正在大叫。

语调十分粗鲁狂躁。

“放开我!你们凭什么绑住我?!我要出去!让我出院!兰蒂斯!兰蒂斯你能不能说句话!!你就眼看着她们拿结界石绑我吗?!”

“……”

观察室一角,银发男生感情稀薄,抬睫望他一眼,声气淡漠无波。

“等你死掉,我会为你报仇。伊格尼斯。”

“谁用你报仇了!!你非要我先死吗?!——○的别碰我!!我不去病房!!我要出院!!”

“可是您真的还需要观察,莱昂纳尔先生——”

“我不观察!我出去死了自己负责!!”

“你急着出去。”

内阁骑士首席问,“是有要事吗?伊格尼斯。”

“…兰斯洛特。”

听见他的声音,红发男孩终于消停,喘着粗气抬首望他,光下金瞳熠熠生辉。“——让她们放我出去,我要去找法兰卡。”

五个修道院正式修女围在他的身边。

结界石秘银流光,紫色符文蜿蜒,锁链缠在他的手脚,像对待一个罪大恶极的负枷之人。

他不由得微微拧眉,望向修女中领头的年长者,语调渐冷下去。

“我不记得议会赋予修道院封印贵族的权力。”

“我们的确无权封印,高文勋爵。”圣职者对他颔首,语调不卑不亢,“但莱昂纳尔先生重伤初愈,如今贸然战斗,恐有生命危险。”

“是吗?”骑士团长视线锋利,“我看是因为他要去找小奥古斯都先生,而你们并不希望。——不是这样吗?女士。”

奥古斯都与高文家系出了名的关系不和。

伊格尼斯·莱昂纳尔是他未婚妻西尔维娅的弟弟。

显然这些修女在故意为难。

“您来负责莱昂纳尔先生的安危,自然更加合适,勋爵。”

对方答非所问,欠身避开他的视线,命令手下解开枷锁。

伊格尼斯神色紧绷,任由她们解开锁链,恶狠狠地瞪住修女。

修女们视若无睹,收起锁链,排成一排。

很快,手捧结界石锁链,如鱼游出了观察室。

观察室只剩下他、伊格尼斯与角落靠墙而站的银发男生。

他记得那是北境公的独生子。

对方一言不发,神色漠然,视线盯着门外,好像对这场纷争毫不在意。

“……她们说纳娅被转送到高塔了。”

这时伊格尼斯说,“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。”

他的声音很压抑。

“法兰卡不能…,把她搞成这样,再转手丢给高塔。”

纳娅。

事发以后,他已经听了很多遍女孩的名字。

然而,由自己亲近的熟人说出,感受还是半分古怪。

仿佛只是她的名字,就带来一种奇异的湿漉和黏润;像那时不慎碰到的浸水肌肤,触感长久留存。

思及此处,想起伊格尼斯也是侵犯她的罪魁祸首,感受不由得,更加…难以言喻。

他出神一段时间,才意识到伊格尼斯的言下之意是,这件事是他们的队长主导。

“你认为是他做的吗?”兰斯洛特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伊格尼斯说,“但他的表现很不对。”

“什么表现?”

说着,他想到高塔复刻的留影石,没有细问,摇头解释。

“不必担心你的队友,伊格尼斯。纳娅·索恩没有生命危险,只是记忆中枢出现问题,修道院方无法治愈。”

“把她送到高塔治疗,是康斯坦丁和秘银公的共同决断。你们的导师、她的朋友,和水院的院长都在高塔陪同。”

也就是说,不是法兰卡决定把她丢给高塔。

她现在很安全。

伊格尼斯不说话了。

“记忆中枢出现问题。”

角落里银发男生问,“是什么意思?”
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。

兰斯洛特朝向声源。对方银发顺滑,倚靠高墙,神色冰封,正在抬眸望他。淡蓝冷色的眼眸,色调比水系队友锐利得多。

“她的记忆存在多个断点。”他简短地说,“但整体认知能力尚存。目前不确定具体哪方面引起问题。高塔正在排查治疗。”

“记忆存在多个断点。”洛威尔敏锐追问,“她忘了什么?”

伊格尼斯一愣,神色忽然紧张,抬头紧盯住他。

“——她忘了什么?兰斯洛特。”

他知道伊格尼斯在想什么。

起初他也这么认为。

但纳娅·索恩没有忘记任何人。

断点不是整体的,而是间断、无规则的。

记忆断点是银影狐的机制之一,受到它精神暗示的个体,事后会忘记自己不想记住的事。

他对于纳娅·索恩选择忘记的东西也很惊讶。

“高塔还在排查,主要集中在通识内容。”

他说,“你们可以认为她忘记了一些常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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